偏偏这孩子还瞪着大眼睛,睫羽线长,微微卷翘。

    一脸的‘夫郎你快夸夸我’。

    黎锦第一回 言不由衷,但语气特别真诚的夸赞:“写的真好。”

    秦慕文腼腆地笑了,打算再去改一版‘嫦娥奔月’的哥儿版本。

    黎锦拦住他,说:“文文,下一本咱们写第一人称的。”

    秦慕文在第一人称描述方面有特殊的天份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,幸好黎锦发现了,正悄无声息把他往这个方向引导。

    “第一人称,”秦慕文想了想,说,“我写个第一人称的田螺哥儿!”

    黎锦拦住他,自己给秦慕文命题。

    “那个稍后写,你可以先写自己的生活,用小片段的方式记录下来。”

    秦慕文不太明白:“啊?”

    黎锦说:“就像写日记那样,但却不完全是流水账,而是把某一件让你觉得欢喜、开心的事情单独描写出来。”

    秦慕文说:“只写一件事情?”

    黎锦点头:“一个小片段大概三百字左右,只写一件事情。”

    秦慕文垂眸思考了一会儿,眼睛就亮起来。

    黎锦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了思路,悄悄站在少年身后,看着从他笔尖诞生的一个个可爱的簪花小楷。

    “辛丑年玖月初叁,晴,微风……”

    秦慕文写的是去年那会儿,他们还住在村子里,九月初三,他已经不在医馆坐诊了,每日下午可以早点回去陪他和孩子。

    秦慕文写当然是用他自己作第一人称,他写了自己做完活儿,抬头看天色,不止一次期待柴门外传来轻叩门扉的声音。

    前面写了听错声音几次失落,后来他无奈回去抱着小包子喂米糊。

    却不想一抬眼,就看到夫郎推开主屋的门,手里拎着给他买的蜜糖。

    一个小片段到这里戛然而止,平凡中却透着少年的小情绪,让人很想继续看下去。

    黎锦夸赞:“这个写的好。”

    秦慕文:“夫君,我也发现我写起这个来更加顺手了。”

    毕竟那都是自己的情绪,直接就能把真情实感写出来。

    黎锦说:“以后可以多写写,我晚上回来给你检查错字和措辞。”

    然后稍加整理成册,大概可以去书肆投稿。

    秦慕文不知道黎锦的打算,小声道:“阿锦,你还要继续看啊。”

    那都是他的小心思啊,这些思念的、喜欢的、爱的小情绪被心中所想的人看到,就算率真如少年,都会害羞。

    黎锦说:“不想让我看么?”

    秦慕文赶紧摇头,他只是害羞而已。

    黎锦笑道:“文文,我可以暂时不看,你写你的,等你以后想主动让我看了,我再去看。”

    秦慕文抱着他,表达自己纯粹的喜欢。

    “其实阿锦都能看的,我喜欢阿锦。”

    第86章

    时至七月,黎锦也已经习惯了宁兴书院的教学进程,每日上午听课,下午去算学部抄书做注解。

    他本以为日子会继续这么按部就班的过下去,直到明年参加院试。

    孰料知府大人百忙中抽出时间来了趟算学部,看了他们注解的应用书籍,批评道:“进度太慢了。”

    这其实已经是四位教谕加班加点写出来的。

    但知府大人这么说,所有人只能认错:“晚生不才,此后一定更加勤奋。”

    知府也知道是自己心急,宁兴书院虽然教谕众多,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对算学感兴趣。

    而处理算学的应用性问题,还得找那些愿意潜心钻研此道之人。

    知府摆摆手让教谕们继续做注解了,而黎锦和潘又丰还在学习阶段,他们俩现在做的注解只算练手,还没有资格呈给知府大人批注。

    在场的人都知道,助教们名义上是在给应用类的算学书做注解,其实他们自己还在理解阶段。

    能读懂算经书就不错了,难以胜任知府大人布置的任务。

    知府坐在山长旁边,拿起教谕们做过注解的书籍,大致的翻看一下,有不对的地方还会跟山长商量。

    第一本注解的平平无奇,知府看了直皱眉,跟山长说:“这叫注解?这不就是把原文换了个说法!”

    还是一如既往的拗口,根本做不到让人‘一目了然’的效果。

    山长说:“您要求太高了,换了个说法也就是换了个思路去理解啊,这已经比之前的说法好理解多了。”

    知府觉得自己跟山长的理念有所出入,毕竟他从政这么多年,已经甚少接触拗口的纯学术语言。

    办案、与百姓打交道大都用白话。

    所以知府心目中的算经注解,其实是要用白话做注解。

    但很显然,教谕们心目中的‘白话’也是如此文绉绉。知府对此也没办法。

    当然,会说白话的人不少,但能有资格给算经书做注解的,只有寥寥数人,知府大人也只能迁就着他们。

    知府放下第一本,拿起第二本翻看,还没看几眼,他又把这本书放下了。

    总归都跟他理念不符,但也聊胜于无。

    不过,他也没什么兴致继续看下去了,知府大人专门腾出半天来宁兴书院,没想到却扫兴而归,脸色已经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万教谕的席位跟山长离得近,他突然站起身,走到山长和知府面前,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“晚生斗胆,敢请大人看这本只做了一半的注解。”

    说是只做了一半注解,但其的纸张装订成册已经比原书要厚一倍了。

    知府还记得本省惊才艳艳的少年解元,赏他一个面子,让身边伺候的少尹接过了这两本书。

    不同于其他人在手抄原著旁侧做的注解,这本的注解和原著是分开的。

    万教谕说:“注解可以单独成书,只看注解不看原著,并不影响其效果。”

    知府本来已经不抱期望了,但翻看之后,首先觉得这字体有点眼熟,好像不久前才见到过。

    其二,他几乎就忍不住拍手叫好——

    这描述的语言多么通俗!只要是识字的人,就能大概读懂其中意思,完全不需要理会那些拗口的措辞!

    这完完全全就是知府大人想要的效果!

    知府原本已经阴郁的脸色逐渐挂上笑意,夸赞道:“真不愧是少年解元,这份注解做的好。

    虽然篇幅增多,但完全可以分三册印刷,以后投放本府城管辖的各个下级城镇村庄。”

    万教谕见知府大人对此赞不绝口,又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,知府就说:“当然,这少不了你的润笔费(稿费),按发行册数计算,润笔费为纯利润的四成。”

    万教谕一脸的震惊,他刚刚行礼后想说的不是这个啊!

    但他是个十分正直的人,眼看着知府大人误会渐深,万教谕索性直接跪下,说:“大人,这注解并不是晚生所作。”

    “何人所作?”

    万教谕答:“笔者为黎锦,鸿雁村人士,双案首。”

    知府大人上前几步,亲自扶起万教谕,听到笔者后直接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当是谁,原来就是策论写的顶顶好的黎锦!”

    此前他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,其他几个教谕离得远,也听不到多少。

    只是眼尾的余光扫到万教谕突然跪下,一个个都有些震惊。

    他们可不认为万教谕犯事儿了,但也摸不准知府大人的心情,不敢有所动作。

    可没多久,知府大人就亲自扶起万教谕,朗声念出了黎锦的名字!

    黎锦丝毫不敢有多怠慢,赶紧搁笔,站起身来,走到知府面前,行跪礼。

    他现在只有童生的身份,见官依然得跪,只有院试后中了秀才,才能免去跪礼。

    知府拿起那本很厚的注解,问黎锦这可是他一人所作。

    黎锦答曰:“回大人,是晚生一人所作,但第七章第二题,晚生略有不懂,请教万教谕后才得其结果。”

    知府也亲自扶起了他,又问:“你如此做注解,可有得到其他人指点?”

    黎锦摇头,答道:“并无,只是晚生出身农家,平时与邻里乡亲交流便用白话,又觉得这本农桑算经对庄家汉做农活儿有所帮助,才想把其注解做的简单易懂些。”

    就算大多庄家汉不识字,但村长识字啊,这些数学理念又贴近生活,看懂其实不难。

    知府对黎锦的话很是满意,甚至还要去看黎锦正在做的其他注解。

    他的这个举动就连山长都始料未及。

    等到知府大人走后,整个算学部里其他人看黎锦的眼神都不对了,几个教谕把黎锦写的那本注解来回传阅,看完后也是满满的服气。

    虽说他们一直都知道黎锦助教很是认真,但他们见黎锦一个月来还在给一本书籍的农桑算经做注解,一个个对黎锦的评价中都加了‘天资愚笨’四个字。

    谁能想到,黎锦默默的把注解任务做成了——编书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少尹匆匆回来,要跟黎锦商量这本书编好后发行的问题。

    黎锦只能跟山长先行请退,和少尹去了茶馆。

    少尹大概三十出头,此前府试的时候,就知道知府大人为了钦点案首,直接处置了一个作弊的考官。

    当时少尹就在想,也不知道这个案首值不值得知府大人如此费心。

    毕竟这还仅仅是童生试,这位学生要是真的想当官,后面还有院试、乡试、会试、殿试,一次考的比一次难。

    大多数考生都会卡在秀才这个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