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的积雪有些厚了。

    雪光明朗,晃得她眯了眯眼睛,再一低头,小姑娘牵住她热乎乎的手。

    她带了点没睡醒的慵懒,打了个哈欠:“早,小翠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是个贫困的边陲小村。

    那天黄昏,泥泞小道上策来两匹骏马,站在村头的小翠正捡枣吃,一抬头看呆了眼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马,比里正爷爷家的老黄马好看多啦。

    还有那两个好看的人。

    说来凑巧。

    他们刚从大漠回来,打算一路南下,去江南住一阵。

    可长孙蛮突然肚子疼。

    彼时她坐在马背上,脸色发白,小声唤住魏山扶拐弯去村里歇歇。

    算算日子,他脸色又红又懊恼。

    这段时间奔波赶路,居然忘了她临近癸水之期。十月高风又冷又凉,她原本就有痛症,这下恐怕得疼的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长孙蛮葵水这个事儿,早在刚出来时魏山扶就吓了一大跳。

    她疼得冒汗,蜷缩成小小一团,唇色白的几近透明。头回遇上这种事,魏山扶手足无措。他心急如焚,撒腿就想跑出去请几个大夫。长孙蛮拼出了吃奶的劲儿,才声嘶力竭喊住他。

    她又疼又气,又觉得好笑。

    “魏山扶,你可真是个大笨蛋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他疑惑低眉。

    她却伸出细指,拉过他腰间革带。软绵绵地,偏这蚊子力道将他钉在了原地,不敢动了。

    “我冷的很。”

    六月的天,屋外艳阳高照。

    少年红着脸,掌心滚烫,慢慢揉起她温凉小腹。

    床下,两只乌靴歪歪扭扭,乱作一团。

    一如他咚咚作响的紧绷胸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小翠急得跺跺脚,“阿蛮姐姐,不早啦!我爹娘吵起来啦!”

    夫妻之间,床头吵架床尾和。所幸长孙蛮打小经历了太多,深谙此种道理。

    她不甚在意点点头,“他们吵什么呀?”

    “就、我上学那事。”小翠低下头,“我娘想送我去读书,可是我爹不同意。他说……”

    长孙蛮正牵她进屋,闻言停步。

    她皱了皱眉,问:“你爹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说等开春,我就要去别人家住了。这会儿去读书就是浪费银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去别人家呀。”

    小翠也迷茫的点点头,“是呀。可我爹说我不去不行。那家婶子一直盼我过去,她一直想有个弟弟。弟弟有什么好的呀,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弟。他还要跟我抢吃的。”

    这是——

    童养媳?或更准确一点来说,是过去盼生儿子的等郎妹。

    村落里大多是有这种陋俗。

    长孙蛮肃起一张脸,“你爹一定没认真开家长会。”

    小翠老实得很:“我爹打瞌睡去了。”

    要不然怎么不知道他们把束脩都出了。

    现在,就等村长把孩子们召集起来,过两天送去邻镇上的私塾读书。

    朝里政策虽好,可落实到地方上就有些不尽人意了。督造在各郡各县的学舍束脩昂贵,非家底殷实的人家上不起学。再加上雨季延长,河水暴涨,稍有不慎便会决堤毁田。朝廷着人大力修建水道,国库又空了下去。

    人总是要吃饭的。

    相比于吃饭这件天大的事,老百姓们还是不能接受“饿着肚子也要读书”。

    好在,镇上的私塾要经济实惠很多。耕读农户们也愿意送孩子去上学。

    这几年他们一路走走停停,有时遇见小翠这样贫困人家,总会搭把手。就算三年后不愿读了,也至少能识两个字,懂得一些道理。而那些愿意读书的孩子——机会总是有的。天下的先生们都喜欢好学求知的弟子,对于这些渴望知识的孩子,他们总会减免一些不必要的束脩。

    长孙蛮他们要做的,只是在朝廷还喘不过气来时,能为这群孩子打开一道学习之路的大门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你别担心,一会儿我去找你爹谈谈。”

    “大哥哥呢?”小翠苦着脸,“我爹娘吵架老厉害了,你会被误伤的。”

    长孙蛮咳嗽两声,稳住大姐姐的风采,“不用怕,我们把村长爷爷带过去。保证你爹娘不闹了。”

    “闹什么?”身后传来剑插雪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长孙蛮回眸。

    小翠惊喜叫道:“大哥哥!咦?”她跑近一看,眼睛亮起来,“是兔子——!”

    雪地里,身量高大的乌衣青年屈起手臂,怀里卧着一团毛绒绒,灰白相间,两只耳朵还一竖一耷,看样子吓得不轻。

    怪说他大清早就没了人影,原来是跑山上去捉兔子去了。

    奇怪,他怎么知道她嘴馋了。

    长孙蛮慢吞吞想,昨儿夜里她梦见了麻辣兔头,那才叫一个香哪。

    醒来的痛苦,逼得她眼泪都不争气的从嘴角流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