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年。

    六十年是目前的我全然无法想象的时间。

    师姐,师姐也想象不出。

    我倒是愿意四舍五入,这样我和师姐也是同龄人。

    其实,还在谓玄门的师兄师姐,见过六十年甲子的,只有二师兄。

    原本打算回去睡觉的二师姐,听见借了一甲子的剑,似乎起了兴致,打了个呵欠,便在我身边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喜欢听故事。

    对了,我想起来魏岚符有一肚子的八卦,得空需要让他往外吐一吐。

    想卖钱?

    想都别想!

    “老先生,讲讲你的剑。”

    昊峰虽然很高,但有护山大阵庇护,没有太大的罡风,四时风雨全与山下无异。

    此时夜已深,晚风也冷。

    为了避免我家修为深不可测的谓玄门大小姐,生一个十分接地气的风寒病,便将身上的袍子披在她肩上。

    二师姐只是扫了我一眼,想说什么,但目光掠向白老头儿和魏岚符两个外人在,只是濡动了嘴角,最终只是轻声道。

    “你要是冷了,记得拿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然后,我们两个便沉默的等着白老头儿讲故事。

    白老头儿挠了挠脸,有些局促拘谨,不大知道怎么开口,想了半天,还是魏岚符开的口。

    “老哥,你六十年前,你才十二岁吧!真是个好年纪!我想想,我十二岁在干嘛?嘶……哎呀,太久远了,我记得十二岁那年,我好像在一家酒楼当学徒,先学的剥葱。”

    嗯,是正经路子。

    我记得有个大厨王老爷子,也是十二,进的全聚德,先学剥葱,剥到二十二;再去狗不理,学剥蒜……

    白老头儿笑了笑,瞬间打开了话匣。

    “我没仙长那么好的命!小老儿我人笨,嘴也笨,家里也没那条件,去学手艺当学徒,等大了就在山上自己刨了几垄地,勉强过活。嘿嘿,要说我十二岁啊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十二岁。

    十二岁的时候,他在摸鱼。

    是真的在河里摸鱼。

    他记得,是因为娘亲生病了,一连好几天没能下床。

    他爹去的早,就娘俩相依为命。

    那几日他也很着急,常人不都说,积善之家必有余庆?他就觉得自己很幸运。

    当时赶巧村里来了个赤脚郎中,四方行走,见他家穷苦,也没收钱,就给娘搭了脉。

    许是那郎中也是个嘴笨的人,又或医术不到家,临走时也没说是什么病,只和他说

    ——多陪陪娘亲,多让她吃些好的。

    从前他生病时,娘就会给他带一尾鱼。

    鱼不大,左右不过一巴掌,熬了鱼汤也就一小碗。

    他在床上喝鱼汤,娘就在他身边笑眯眯的说:“我家二狗真乖,喝了鱼汤,病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所以,娘病了,他也想给娘做鱼汤。

    村子前有条小河,两岸垂柳,他常去捉蜻蜓,扑蝴蝶,娘还给他做过一个捕蜻蜓的网。

    很好用的!他能捕到那种通体碧蓝,很难捕的蓝蜻蜓!

    只可惜,二十年前小河发了大水,冲垮了河堤,哪怕重新修筑,也早已变了模样,再也没了两岸的垂柳。

    那天,原是艳阳天,却突然下起了晴天雨。

    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。

    就像,河堤上,突然就出现了她。

    一袭白衣,裹一身烟雨,烟雨朦朦,竟是眉目如画。

    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!

    还以为是画中仙子走了出来,一时就看傻了眼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一直看我?”

    他已不记得自己说的什么,那女子没有恼,脾气很好。

    只是柔柔的笑。

    笑得,像是那日的阳光,那日的微雨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他不想说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他忽然就不想和她说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你不说?你不说,我就叫你双鱼。”

    然后那天,他就兴高采烈的提着两条大鲤鱼回家了!

    好大的鱼啊!

    有他半个身子大!

    他都拎不动!

    这样的鱼,能吃好几天!

    他笑得开心极了!欢呼着跑回家!

    那天之后……

    世上,就少了一个叫他二狗的人。

    世上,也没人再叫他二狗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我竟是听不得一点悲伤的故事。

    好像,好像是我到了谓玄门?

    只想见人笑,见人开心。

    听了他人的苦,我也会难受好久。

    “来来来,喝一杯!老哥你这光说话,不喝酒,容易口干舌燥!”

    魏岚符酩酊大醉,躺在地上,举着酒壶,打着酒嗝,大着舌头,唱道:“一壶酒,一竿身,快活如侬有几人!”

    白老头儿双手端着酒壶,笑眯眯的。

    “嘿嘿,娘走的早,我也没什么朋友,倒是……倒是没这么喝过酒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,今日算是来着了!这山上,我就是你朋友了!哈哈哈哈!干一杯!”

    魏岚符倒是豪气,要是能忍住别吐……

    “魏师兄,你吐草里!草里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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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他不知道,自己该去做什么。

    可能,他脑子的确有些不灵光。

    有些笨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人走了,就该埋土里。

    这个叫入土为安。

    可是,他不想让娘“入土为安”。

    他想多陪陪她,多看看她。

    赤脚郎中说的。

    要他多陪陪娘,多看看娘,要他给娘吃些好的。

    娘……

    还没有喝上鱼汤呢。

    人老了,老糊涂了。

    酒又喝的不老少,他不记得为什么那个仙子会出现在他的家里,也不记得娘什么时候“入土为安”,他只记得,那天他哭了。

    哭的很大声。

    人太笨,所以他也不太会哭,也不常哭,哭一次能记好久,好久就是六十年。

    “你不说你的名字,我也不告诉你我的名字。不如,你就叫我姐姐。”

    他多了一个姐姐。

    姐姐就是姐姐,没有姓,没有名。

    但有一把剑。

    一把很普通的长剑。

    那一个月,是姐姐陪着他的。

    给他做饭,教他做饭;给他钓鱼,教他钓鱼;给了他钱,却教不会他如何挣钱。

    挣钱,向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

    那一个月,他也知道了姐姐许多事。

    姐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