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。

    漆黑的夜晚。

    漆黑的夜晚很适合见一些不该见得人,做一些不该做的事。

    只是,这该与不该,向来很难界定。

    不过,恰好定云峰树林里的两个人都认为这是不该见的人,不该做的事。

    定云峰。

    玄枵山二十二峰,第六高者,六如剑派,高悬峰顶之上。

    月色松间照。

    清泉石上流。

    说是两个人。

    可是在松柏之间,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一个白首白须的老人。

    白首白须,一身青衣。

    也如松柏。

    五华。

    作为六如剑派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长老;

    作为整个蓬莱仙洲威名赫赫的长老;

    他从来不喜欢鬼祟,不喜欢阴暗,他喜欢光明正大。

    可偏偏,时至今日,此身一如此夜。

    已与这阴暗融为一体,不分彼此。

    可能唯一干净的。

    就是这满头华发,身前白须。

    说来奇怪。

    他喜欢的事物,可望而不可及。

    不喜欢的事物,却是唾手可得。

    “呵,没想到你居然真敢一个人过来。”

    林子里。

    当然会有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而另一个人,显然比五华更厌恶这样的场景,这样的事。

    她甚至根本不愿现身。

    “我为什么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呵,你不怕我杀了你?”

    五华是个严肃的人。

    他很少笑。

    可今夜他笑了。

    或许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,又或许是在自嘲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。”

    夜色里的声音,瞬间转冷。

    “五华,你该知道,我的脾气很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脾气也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呵,哈哈哈哈!你真是找死!”

    霎时间,漫天金乌扑杀而至!

    五华屈指一弹,阎君剑龙吟一声,剑意冲天,几乎眨眼之间便将金乌荡了个粉碎。

    夜色里的声音,笑得更大声了。

    她仿佛看见了更好笑的事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!五华呀五华,你有这般本事,却只在我老身面前施展,只在这夜色里施展,如此厌恶自己,如何不一死了之?哦,对了,你还在耿耿于怀,你师妹的死。凡此一百五十年间,你一直在想着你那个师妹。”

    五华屈指一勾,阎君剑重新归鞘。

    “你找我究竟做什么?”

    他身后的林子里忽然有了窸窣的声响。

    从阴影里,踩出来的是一只粉色的绣鞋。

    绣鞋里,是一只纤巧的脚。

    没有穿罗袜,也没有裹素娟,一步落下,便又隐入袍服之中。

    黑色的袍服,裹着一具玲珑曼妙的身体。

    女人。

    从林子里走出来的,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。

    肩若削成,腰如约素。

    一双眉眼,柔情似水。

    倘若她不说话,会让男人看见她时,想到床。

    想到一张暖玉温香的床。

    可是,她终究是要说话的。

    嗓子里,是苍老的声音:“一百五十年前,你救过老身的命。如此一百五十年,老身也答应帮你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百五十年来,两人第一次私下见面。

    不过,两人并不陌生。

    比如龙吉镇。慕容家。

    两人都由弟子彼此沟通。

    沟通什么呢?

    都是些腌臜事。

    比如,她所经营的走私产业,要经过六如掌控的地界,是五华下允许的。

    如此,五华也从中分润了许多利润。

    又比如,她借萧蓑客坑下的的钱,他也分了一半。

    所以,五华就像厌恶自己一样,无比厌恶这个女人——离火。

    离火想要杀他,他一直都知道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女人是疯的。

    想杀他,是因为他救了她,她不想欠自己一条命。

    而如此一百五十间,两人私下交流不断,也是因为他救了她——离火答应他,要帮他一件事。

    “所以,你查到一百五十年前,是谁出卖我们的?”

    离火嘿嘿一笑:“你绝想不到的人。”

    五华抬起头,他好像看见了浮在定云峰上的六如。

    忽而开口。

    “何三四。”

    “你早知道了?”

    “我希望你能有证据。而不是口空白牙。”

    然后离火丢过来一个映影石。

    五华接住,不再说话,提剑便走。

    离火娉婷婀娜,窈窕曼妙,可是她依旧拄着一根拐杖。

    拄着拐杖冷笑道:“这世事当真有趣。当年惊才绝艳,英雄盖世,拼尽修为,根基尽毁,修为丧尽,也不惜守护的这群同门,最后却又都要自己亲手杀死,这种滋味是不是很奇妙?我若没记错,何三四,是你仅剩的一个师弟了吧。”

    五华依旧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本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。

    漫步登天,步履踏云。

    一步一步,往回走。

    往山上走。

    往六如走。

    他这一生,起于六如。

    一草一木,他都很喜欢。

    他也很喜欢他的同门。

    每一个师弟师妹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其实,也包括明廷……

    踏上了云霄,便见铁索勾连。

    离火还在树林里,桀桀笑道:“一百五十年,七情入体,苟延残喘,杀了这最后一个师弟,你是不是也该死了?”

    五华手里攥着阎君剑。

    他们这一脉,同批弟子三十三人。

    他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