骰子小时候喜欢吃蜜糖。

    只是有一年腊月二十八,置办年货,爹爹回来忘了买蜜糖。

    他很不开心。

    他爹爹就又出了海……

    爹爹再也没回来。

    他也再不吃蜜糖。

    可是,就在这样的夜色里,他却猛地怔住了。

    大石后面,蹦出来一个大姑娘。

    一双琥珀色的眸子。

    眼尾微微上挑。

    盛着蜜糖。

    所以,骰子就陷了进去。

    无法自拔。

    忘了恐惧,忘了惊愕,只觉得心脏在砰砰砰的跳。

    而刚刚那个豪气干云,顶天立地的业哥,此时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伸手指着钱青青,颤抖道:“你、你你你是谁……!”

    他紧张,钱青青紧张,紧张的看向手里的长安香。

    香燃烧的还很慢。

    她还很安全。

    钱青青长舒一口气,忙左右看了一眼,竖起食指,压着声音,小声道:“嘘——!别大喊大叫哇!我是来帮你们的!帮你们积攒功德的大善人!还不快谢谢我!”

    说着便伸出了手,将业哥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
    一条白皙的胳膊,从破布条里探出来,上面深深浅浅全是划痕。

    骰子艰难的咽了口水。

    “咕叽”一声。

    声音很大,钱青青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在直勾勾的看着自己。

    “喂!你这眼神是是不是不太礼貌!”

    骰子瞬间口干舌燥。

    往日里油嘴滑舌的他,突然就开始语塞,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吐不出,咽不下,憋得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可是偏偏他还是移不开眼睛。

    乱糟糟的头发,乱糟糟的衣服。

    然后就是一片花白。

    业哥此时晃过神来,对着骰子呵斥了一声:“嘿!”

    骰子这才如梦惊醒,但是眼睛还是挪不开。

    钱青青也是没办法。

    乾坤袋丢了。

    全身上下最值钱的除了她自己,就是手里的线香。

    长安香,已烧了大半。

    此时轻烟依旧平稳,说明不会有危险。

    “姑娘……刚刚全听见了?”

    “嗯!全听见了。”钱青青点点头,用手挠了挠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,“这就是举头三尺有神明。呐,你们的善心感动了菩萨,菩萨就让我来帮你们!”

    业哥和骰子,都是渔民打扮。头上缠着逍遥巾。

    业哥壮一些,骰子高一些。

    骰子嘟囔道:“分明你就是仙人要的歹人!”

    “哎!你这人,别得了便宜卖乖啊!”

    “我得什么便宜了?!”

    “哦!你这眼睛在我身上逡巡好几遍了,我不和你计较,你还真就看个没完了!”

    “那能怪我?!你自己穿成这样,还不让人看?!”

    好!

    很好!

    看青青给你来一个白鹤亮翅,黑虎掏心!

    业哥见钱青青面色不好,忙岔开道:“姑娘究竟是什么人,总该透个底细。”

    钱青青道:“都说了,我是受菩萨指引,来帮你们积阴德的!你这人不是信佛么?!不相信,一切皆有因果?若你不种善因,自然不得善果,就没人帮你积阴德!少说废话了,事不宜迟,快点动起来!”

    说完,钱青青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业哥和骰子互相看了一眼,旋即跟上。

    钱青青走在前面,小声问道:“这些仙人是什么时候上的岛?”

    业哥:“大概七夕前后,岛上就突然来了一批仙人。最开始他们只是在神龙教活动,等到中秋时,船老大他们那一帮人突然就有了修为,然后就开始给全岛的人发仙丹。入了九月,全岛人都要去神龙教从一个大缸里,捞出一团紫色的液体,手动揉搓成仙丹。”

    钱青青捏着长安香问道:“这丹药做起来这么容易么?”

    业哥道:“不容易,那紫色液体很难搓干,要三个人轮班倒十二时辰不间断的搓,才能搓出一粒来。不过近来几日,那紫色液体的质量明显好了很多,也容易搓。大概六个时辰就能搓成。”

    钱青青问道:“那丹药跟你们吃的是一样的么?”

    业哥点点头道:“是一样的。不过,最近的似乎效果更好一些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们知道那些仙人为什么要给你们吃仙丹么?”

    业哥摇头道:“不知道……仙人做事,我们哪里知道?”

    然后便是一路无话。

    寅末卯初,天色渐明。

    钱青青,手里的长安香已燃到只剩小半截,烟柱比之前矮了大半,原本笔直向上的青烟,偶尔会微微晃一下 —— 时间在烧,快没了。

    她的赤足早已被嶙峋的地面割得血肉模糊,每一次踩踏都带来钻心的锐痛。

    仙人的体质让伤口迅速凝血结痂,但新伤覆盖旧痂,每一次落下,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,让她秀气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,一脚踩断枯枝。

    钱青青终于踏入东边崖壁。

    刚一露头,猛的刮来一股寒风,将她打出一个冷颤,咸腥的味道更是直如鼻腔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头上,金光灿灿,看起来很晃眼睛,又很压抑。

    这笼罩全岛的金光罩,压得很低,钱青青觉得只要自己踩在屋顶上,站起来,举起手,就能碰到这层金光。

    东崖村的屋子有很多,但现在还有人住的,只有十三间屋。

    三人冲进村子里,分头行动,钱青青捏着线香,径直往入口处的房子走去,

    拳头砸在门板上。

    砰!砰!砰!

    “阿花!许伯!醒醒!” 压着声音,钱青青莫名的感到紧张。

    骰子和业哥的脚步声散开,拍门声在空村炸响。

    “开门!”

    “有人吗?醒醒!”

    冷风吹入没有窗户的破屋子,发出“呜咽”的声音。

    没有人。

    骰子一脚踹开一扇破门,冲进去又冲出来,喉咙发紧:“人呢?!村里的人呢?!”

    业哥僵在另一户门口。他脸色煞白,手不自觉发抖,喉结艰难地滚动,咽下的唾沫刮着嗓子。

    “没有人,村子里没有人……”

    寒风呼啸。

    他身子晃了晃。

    一时意气,满腔热血,在看见过整个东崖村空无一人的刹那,脑子瞬间空白一片。

    然后一双眼睛就看向了钱青青。

    钱青青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手里的长安香,倏然一下——

    灭了!

    霎时间,钱青青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一时间,只觉脊背发凉,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就听业哥大喊一声:

    “她在这里——!!!”

    业哥筑基期的吼声如同炸雷,裹挟着恐惧和决绝,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,声浪滚滚,直冲笼罩全岛的金光!

    骰子骇然失色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扑上去,双手死死捂住业哥的嘴,目眦欲裂:“业哥!你疯了!!”

    钱青青脑中只有一个念头:跑!

    她当机立断,身体已做出后撤的动作,然而就在这时,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旁边一间废弃的,没有窗户的破屋里,一个小小的身影似乎晃动了一下!

    几乎是本能反应!

    甚至她的身子,比她的脑子更先反应。

    她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,带着破风声,“哐当”一声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冲进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的黑暗小屋。

    “阿花!”

    昏暗的光线下,一个扎着羊角辫、穿着打补丁花布袄的小女孩,正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,小脸煞白,惊恐的大眼睛蓄满了泪水,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“青青姐!” 小女孩带着哭腔,认出是她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钱青青没有丝毫犹豫,一个箭步上前,弯腰,左臂闪电般穿过阿花的腋下,右臂抄起她的腿弯,像夹起一捆轻飘飘的稻草,猛地将孩子捞起,紧紧箍在身侧。阿花冰凉的小身体和急促的呼吸紧贴着她。

    就在她抱着阿花,刚刚直起身的刹那——

    呼啦啦!

    破屋门口的光线骤然被一片黑压压的身影堵死!

    船老大那张如同被海风蚀刻过的、布满横肉和阴鸷的脸,出现在门口。

    他身后,挤满了沉默而眼神空洞的村民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。

    一双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闪烁着非人的、直勾勾的寒光,如同暗夜里窥伺猎物的兽瞳,牢牢锁定了屋内的钱青青和她怀中的阿花。

    船老大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:

    “仙人没说错,你果然会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