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皆寻梦,梦里不分西东。

    片刻春风得意。

    未知景物朦胧。

    “敕令——”

    申时末。

    山涧。

    山涧幽深,两侧峭壁如削,一道白练飞泻而下,砸入下方深潭,溅起冰凉水雾,蒙在他的脸上。

    武商晴。

    武商晴仰面躺在山涧冰冷的乱石浅滩上,浑浊的潭水裹挟着猩红的血丝,一次次冲刷着他残破的身躯。

    他看着天上的白衣。

    在楚小萤突兀收剑认输,走下擂台,他就知道芷瑶的采灵阵暴露了。所以,他立刻召集了附近所有巡逻弟子,匆匆赶来这必经的山涧截杀楚小萤。

    他想过楚小萤的剑很快。

    但楚小萤的剑比他想象的更快。

    不但快。

    而且决绝。

    不留余地。

    出手,便是有死无生。

    他刚开口,便见遮天蔽日的悬林剑,顷刻间洞穿了他!

    漫天的剑雨,带着他,带着他的同门,接二连三的砸落在这冰冷的涧底。

    山涧里。

    飞瀑湍流。

    轰鸣如雷动。

    他,和他的一众同门,姿态扭曲地散落一地。

    有人浸在水里,有人挂在嶙峋的怪石上,更多的人像他一样,胸口洞开。

    冰冷的潭水漫过残躯,带走身上的温度,石缝间,便有了暗红的溪流。

    “——煌雷。”

    天上又起了一道雷光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准备逃跑的静楼弟子被雷光亟中。

    浑身一僵,他连惨叫都噎在喉中,直挺挺栽入深潭中央,溅起浑浊的巨大水花,旋即被激流无声卷走,只留下几圈扩散的涟漪。

    十二个人。

    全军覆没。

    白衣,看也没看他们一眼,便走了。

    这就是天才与凡人间的差距么。

    数十年苦修,挡不住她的剑,也留不下她的人。

    他的瞳孔开始涣散。

    涣散的瞳孔里。

    是他这平平淡淡的一生。

    求而不得的一生。

    他真的很尽力了。

    尽力修行。

    尽力做事。

    一个人努力的走在自己的人生里。

    没有掌声。

    没有欢呼。

    一无所有的一生。

    他有想过自己的结局。

    可是哪怕他大胆的去幻想,未来的结局里,也终归是自己一个人。

    没有芷瑶。

    没有波澜壮阔。

    一无所有的一生。

    毫无意义的一生。

    无人在意的一生……

    山涧。

    山涧无动于衷。

    飞瀑依旧轰鸣着砸落,潭水依旧冰冷地奔流。

    嶙峋怪石,湿滑苔藓。

    十二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壳。

    人生如梦,梦里辗转吉凶。

    寻乐不堪苦困。

    未识苦与乐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申初。

    钱青青坐在神龙岛村口西边的大石头上。

    有修明大师在,事半功倍,许多事比她自己做更好,也更快。

    毕竟是前万全寺的大和尚。

    邪的很呢!

    对症下药,相当利落!

    她不由得感慨一句——果然是妖僧!

    啧啧啧!

    然后她就看向了大掌门。

    双手拄着下巴,胳膊肘抵在并拢的膝盖上,琥珀色的眸子懒洋洋地追随着那个穿着粗布麻衣、挽着裤腿袖口的大掌门。

    就因为自己在海水里捂着肚子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就被这位大掌门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这块大石头上。

    不过,反正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勤快人。

    让歇着就歇着!

    听人劝,吃饱饭!

    乐得清闲,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。

    一双琥珀色的眸子,看着只剩下一半的村民。

    没有船老大。

    没有船老大的手下。

    没有昨日推毛桃儿入缸的村民。

    没有昨日押解狗儿的村民。

    她其实很细心的。

    所以,她的目光,又落在了大掌门的身上。

    看着他半跪着,给一个老婆婆喂药。

    熬了一大锅的药。

    年轻力壮的,分了药自己去喝,年老的,动弹不了的,大掌门就亲自喂。

    修明大师也挺忙。

    他坐在灶台前,控制火温……

    哇!

    这人偷奸耍滑!

    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修明大师,这么沾轻怕重的?!

    快起来去帮大掌门啊!

    控制火温是什么技术活么?!

    钱青青狠狠的鄙视了一下修明。

    就收回了目光。

    还好她脑子里有绝情蛊。

    嗯?

    钱青青一怔。

    开什么玩笑?!

    这和绝情蛊有什么关系?

    她的理想型是韩束那种正经的!

    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那种!

    长长的睫毛垂下,盯着自己沾了些沙粒的鞋尖。

    脚尖无意识地勾起,又轻轻落下,再勾起,再落下。

    像在打节拍。

    钱青青哼起了歌。

    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    “南柯长梦,梦去不知所踪。

    醉翁他朝醒觉,是否跨凤乘龙……嘶——!”

    一阵抽痛毫无预兆地从下腹传来,打断了她不成调的哼唱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好奇怪啊!

    她可是蜕尘境的修士诶!

    肉身早已超凡脱俗!

    没道理这种程度的外伤,一天一夜了还不见好,反而时不时地抽痛一下!

    “还在疼?”

    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    钱青青一怔。

    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大掌门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石头前。

    他依旧挽着裤腿和袖子,看打扮,和周围那些皮肤黝黑的渔民打扮别无二致。

    唯一不同的,是他没那么黑。

    很白。

    一头如霜似雪的白发,在午后的阳光下,白得晃眼睛。

    钱青青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从石头上弹了起来,下意识地拍了拍屁股上可能沾到的灰尘,脸上瞬间堆起灿烂的笑容:

    “嘿!不疼啦!早没事了!怎么样,要换人了么?!大掌门,来来来,你来歇会儿,我去换岗!保证完成任务!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嘴角抿着笑。

    估计他自己又不知道自己在笑。

    “没事儿了,剩下的由他们村的村长经管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快?!”

    “嗯。挺顺利的。和你说一声,我和修明有点儿事。”

    “嗯?什么事?不带我去么?”

    “就去你藏东西的那个山洞,没多远。你好好歇着。”

    “哎!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。”

    他一回头。

    这个一点儿也不风度翩翩,一点儿也不温润如玉的少白头渔民。

    语气平和。

    眸光澹澹。

    和那个没正形的,日常插科打诨的大掌门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她本来是想道谢的。

    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没有道谢。

    结果……

    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事?那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嗯!走吧走吧!嘿嘿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申正。

    山洞里,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从洞口斜射进来的天光,勉强照亮祭坛周围。

    祭坛下方,修明大师正凝神研究着损毁的阵图。他指尖凝聚着一点微弱的佛光,小心翼翼地拂过那些断裂、焦黑的纹路,眉头紧锁,神情专注。

    “……看着像万全寺的取灵摄情阵,”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不过又有不同。取灵摄情阵,规模宏大,是采集误入其中的修士体内的灵力与情感,化为己用。但这个……”

    他指尖点了点一处异常纤细、几乎隐没在石纹中的回路:“明显要小得多,也更隐蔽,像是……”

    有万全寺的大和尚修明在,果然方便很多。

    我开口道:“有没有可能,这个阵法是个传输口,千里外窃取了灵力,然后在这个阵图上涌出来。”

    修明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“掌门为何会有如此想法?”

    “因为静楼三仙大比,有许多人说自己很累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觉得有万全寺的人在静楼?”

    修明大师蹙着眉毛道:“静楼乃六楼之一,光明正大,怎么会布置这等邪阵?”

    “大师。我不是给你解答问题的,我只是在提供一个情报,说一种可能。那么,有没有这种可能呢?”

    修明沉默片刻道:“也许有这种可能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修明:“那,静楼有万全寺的妖僧。有没有这种可能呢?”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按掌门的逻辑,那必然是有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了凡么?”

    修明微微一怔,转头看着我: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?!”

    我看着修明的脸。

    “了凡是你的师父?”

    修明看着我,淡淡道:“你和主编大人,倒是都会窥探人心。”

    我收回了目光。

    因为我在修明的眼睛里看见了杀机。

    “有仇?”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有仇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能找到他么?”

    修明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他散了自己的障眼法。

    没了鼻子。

    没了耳朵。

    一双眼睛,在洞里亮的惊人!

    “若当真如掌门所言,那么只要找到这个阵法的另一端,我就能凭因果之法,寻到他老人家的位置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!事不宜迟,我很想见他!”

    我张开了怀抱。

    修明笑容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修明:“掌门您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我用天涯,很快的,我现在就想看见了凡!”

    修明:“能不抱我么?”

    我:“你会死。”

    修明:“其实你可以抱青青。”

    我:“我会死。”

    修明:“有没有不用死的方法?”

    我:“我抱你。”

    修明:“阿弥陀佛!”

    我:“大师,你着相了,上来。”

    修明闭上了眼睛,心如死灰,悲壮道:“你抱吧!”

    我大吼道:“你上来啊!不要再让我主动了!我要吐了!”

    修明一咬牙,一跺脚,蹦到了我的怀里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申时末。

    天地之间。

    风清气朗。

    天上白云朵朵,悠然舒卷;

    地上红叶如火,针松苍翠。

    山风卷着草木的清气与远处海面飘来的咸腥,拂过发梢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一勾手指。

    青天白日里,有煌煌雷光,从天而降,直直的落在最后一个逃跑的静楼修士身上。

    他跑的很快。

    但快不过雷光。

    当最后一个静楼修士被解决掉,楚小萤终于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远方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,落霞孤鹜,海天一线,金红的霞光在海面跳跃燃烧。

    隐隐然,还能听见海鸥发出的清越鸣叫,乘着风断断续续飘来。

    好美。

    楚小萤一时看得有些痴了。

    安稳日子过得太久。

    她的剑变慢了。

    拔剑慢了一瞬。

    所以……

    昊峰,好远啊!

    她能看见海天尽头的霞光。

    却望不见昊峰的云海。

    楚小萤艰难调转剑锋。

    眼前有些发黑。

    嘴巴有些干。

    十二把仙剑,前后洞穿,插满了楚小萤的身子。

    一身白衣。

    一半,已是天上的晚霞……

    一半,已是地上的枫红……

    静楼终究是静楼。

    出手就是杀招。

    她的剑慢了,人也慢了。

    有些渴。

    有些累。

    好想睡一觉。

    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。

    不然,让他看见。

    又要杀人了……

    就在这时,四面又围上了人。

    四周金光大放。

    四声佛号,同时响起——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

    楚小萤看向了天空。

    蓝天白云。

    小师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