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有座山。

    山上有棵树。

    树下有个茅草屋……

    傍晚。

    傍晚的太阳,总是落的很快。

    这一天明明还有许多事要做,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,可偏偏这一天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功课没有做完。

    佛法没有修完。

    时间总是不够用……

    人生,总是在自己欢喜时不够用,在自己困顿时太漫长。

    了凡。

    了凡的人生还没有走完。

    哪怕,他的时间已然不多。

    从他是个小和尚,到他成为一个老和尚,他的故事,还差一笔。

    雷法也好。

    天人也罢。

    洞天佛国,十二万八千丹。

    他的故事既单调,又无趣。

    但无趣的人生里,这些都不能作为他得句号。

    一念成佛。

    一念成魔。

    他的句号,在八千坪,在八十八楼,在静思堂。

    在静思堂无数惶恐的面孔中。

    在一个小小的炼气体内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修明几乎是瞬间从我怀里弹了出去,踉跄一步站稳,旋即双手合十,目光死死锁住那团悬浮在半空、已然失去人形轮廓的浑浊光团。

    一团黑漆漆的没有形状的气态聚合物。

    你也分不清哪里是三魂,哪里是七魄。

    只是期间有一条红色的腥气,如蚯蚓,不断穿梭其间。

    修明走到那团神魂前,似乎有千言万语。

    我俩来时,我能看出他的脸上有诸多愤懑,仇恨。

    他有许多话和他的师父说。

    可最终就只剩下一声佛号——“阿弥陀佛”

    我也有许多话。

    但许多话却不是问了凡的。

    刚刚还想要将了凡千刀万剐的怒火,又被生生的闷在胸口。

    和死人说话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我曾对着许多死人,说过许多话。

    比如。

    我和爹说话,爹没有回答我;

    我和娘说话,娘也也没有回答我。

    哪怕我抱着季满穗的身子说了好多话,她也没有反应。

    死了就是死了。

    所以,我的话是问四师兄的。

    但现在又不是说话的时候。

    八千坪上已是修罗炼狱。

    地上火海漫天,两百余尊巨大的菩萨金身如疯如魔,毫无章法的攻击周围所有修士,在忘尘峰上,时不时拍出一团血雾。

    我也见到了两个让我后背疼的人。

    何渺。

    墨仪。

    三千归一,九百静楼,在见到了凡被雷霆亟中,有了短暂的失神。

    在失去目标的刹那,何渺和墨仪彼此看了对方一眼。

    墨仪立刻道:“先杀妖僧!”

    何渺没说话,却又冷冷的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旋即,便领着一众弟子,清剿地上的二百妖僧。

    很快。

    天空上,漫天神佛下,只剩下一个茫然的身影,看着已无神智的了凡残魂。

    是离火。

    就像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。

    她也很老。

    眼神也已苍老。

    只是定定的看着那团气态的聚合物。

    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。

    手里的剑也提不动了。

    天上,还有许多神佛。

    五百罗汉、三千揭谛、四金刚、八菩萨、比丘尼、优婆塞,无数的圣僧、道者……漫天神佛并没有随着了凡的寂灭而停止攻击。

    巨大的佛掌、缠绕黑气的法器、刺目的金光咒印……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。

    离火首当其冲。

    一只由金光凝聚、边缘却翻涌着污秽黑气的巨大佛手,撕裂空气,带着碾碎山岳的恐怖威势,朝着离火那毫无防备、茫然呆滞的身影,狠狠拍下。

    “苏师伯!”何渺万没想到离火居然动也不动的悬在洞天佛国的穹顶之下,此时他再想回护已然晚了一步!

    “师兄。”

    四师兄立时会意,并指如剑,双眸半睁半闭,默念法诀。

    随后,万里晴空便有乌云盖顶。

    厚厚的乌云在八千坪上空疯狂涡旋,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漏斗状旋涡。涡心处,一道炽白刺目、粗壮如龙、蕴含着煌煌天威的巨大雷霆匹练,瞬间轰落下去。

    洞天佛国的穹顶之上,湮灭了一个大洞,将离火周围十丈范围内的神佛法相轰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我收回了目光。

    看向师兄。

    我:“小萤是怎么回事。”

    四师兄:“姜凝说小萤发现静楼擂台有采灵阵,回来时被人截杀重伤濒死,是离火救了她,眼下已无生命安危。”

    我:“谁伤的。”

    四师兄:“小萤说,是万全寺。”

    我看向四师兄。

    四师兄没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他不信。

    我也不信。

    天上乌云盖顶,雷光涌动。

    我瞥了一眼八千坪。

    “先杀妖僧吧。我不想看见和尚。”

    霎时间。

    无数银蛇便从九天之上,轰落下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夫人身有三魂:

    一名胎光,太清阳和之气也,应天,乃人之本元,象征生机,如晨曦初露,温煦纯粹;

    一名爽灵,阴气之变也,应地,为智为灵,似山涧清泉,灵动流转;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一名幽精,阴气之杂也,应人,为情思,为欲望,若幽谷深潭,暗流涌动。

    当煌煌天光落下的刹那。

    有一魂,悄然解体。

    爽灵。

    了凡的“爽灵”悄然飘去了静思堂。

    它还有一丝神智。

    它有事情要做。

    静思堂。

    堂内人满为患,空气浑浊不堪,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汗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。痛苦的呻吟、焦急的呼喊、修士急促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片压抑的嘈杂。

    地上临时铺设的草席上躺满了从八千坪撤下的伤者,断肢残躯触目惊心,染血的绷带随处可见。

    散修情况好一些。

    同为修士,自有仙丹妙药医治。

    问题是普通人。

    山下来观三仙大比的普通人伤势很棘手。

    观礼中,有郎中,也有略通人间医术的修士,就在伤患间来回穿梭,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,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力不从心。

    烛火在拥挤的人影中摇曳不定,将一张张或痛苦、或麻木、或焦虑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就在这片充斥着伤痛与混乱的喧嚣之中,那一点微不可察的,了凡的“爽灵”轻飘飘的在堂内穿梭。

    它在找一个人 。

    找一个意外之喜。

    很快。

    在那群帮着忙里忙外的人当中,它找到了命运送给它最后的礼物。

    一个全身已被魔气侵蚀的人——阿大。

    “阿大,这边!”

    阿大脚步匆匆忙忙的端着草药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虽然他在静思堂。

    但他的眼前是江城。

    他从没和任何人说过。

    他其实抛弃了他的家族……

    看着仙家修士屠戮江城,他只知道跑。

    头也没有回。

    作为家族的“老祖”。

    他什么也做不到。

    而在这静思堂。

    他在救人!

    他在帮助人!

    他觉得,他终于活了过……

    “阿大,快过来!你怎么不动弹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