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有月亮。

    天上有星星。

    天上有“了凡”。

    定云峰顶,六如之下。

    它已很小。

    只有半身高。

    它身上的业火也已很小。

    没有我身上的业火大。

    “了凡”还在往上走。

    每走一步,它的身子就小一分。

    它似乎察觉到了我。

    踩着莲花。

    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了凡”那双眼睛,平静的看着我,它似乎有许多话想说,有许多话要讲。

    我不想听。

    一条鳞爪贲张的云龙自九天云雾中探首, 无声咆哮着瞬间将这团业火吞入腹中,龙躯内金光流转,将了凡彻底消弭干净。

    干干静静。

    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再无一丝神魂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它最后想的是什么,也不想知道它究竟要做什么。

    追了它一路,灭了一路的火,回首望去,却看蓬莱玄枵,尚有火光星星点点,又有业火死灰复燃。

    “把火灭干净一点。别搞怪。”

    一挥手。

    天上,无数云龙昂首长吟,化作道道流光,冲天而起,游曳玄枵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一步天涯,便往海角。

    所谓海角,便是沙滩。

    细软白沙, 绵延至墨蓝的海。

    我这一身业火站在六如山下,黑烟缭绕, 形如恶鬼, 可比了凡看着像恶人。

    业火袭身。

    已无痛觉。

    原本经脉之中那股好像冷水入油锅,炸开无数细密针扎般的疼苦早已不见,肌肤上那灼热也感受不到。

    我很想知道,此时此刻自己是否还有肉身。

    可惜我也已看不见。

    眼睛刚刚被烧没了。

    万幸还能听见风声,能听见浪花声。

    这算不爱惜自己么?

    我想,应该不算。

    因为最开始我是胸有成竹,毕竟我灵力是外置的,以为烧不到我自己。结果人家业火是玩因果的。

    事已至此,愿赌服输。

    我自认自己也并无大义,无非是不想让老四那个贱人耍帅。

    掌门嘛!

    当然要把风头抢尽!功劳占尽!好处拿尽!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我也听不见风声了。

    嗅觉还有。

    我还能闻见海风的腥咸。

    这业火究竟要烧到什么时候啊……

    不会真要把我烧死吧。

    不是说业火会灼烧灵魂么?我反而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很平静,很平和,

    灵魂疼痛是怎么个痛法?

    类似于颈椎病?

    类似于偏头疼?

    类似于没睡好觉,后脑勺疼?

    想不出来啊。

    想不出来就不想了。

    往后一倒。

    累了。

    会死么?

    不能吧!

    反正爷们儿灵魂不疼!

    三魂尚在,我也去泡荷花池!

    在荷花池里重获新生!

    也搞个先天三坛海会圣体!

    不过事先说好,我不要被施肥!而且最好能天天换水!

    我多少有点儿小洁癖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,还是把我搬进室内吧!

    我喜欢做室内里的娇花!

    只要不死就好。

    说起来,师姐还说要给我做西红柿炒鸡蛋。

    我还没有吃呢……

    好可惜。

    后悔么?

    我虽没吃到西红柿炒鸡蛋,但会有许多人能吃到,靖山城还会有许多人吃到,无忧城也会有许多人能吃到。

    至少,我让许多人还能吃到西红柿炒鸡蛋。

    许是我的童年里少有温馨。

    反而喜欢看万家灯火,见团圆喜乐。

    所谓……

    君子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

    落子无悔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心念一动,一道中正平和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,很快我又看见了漫天星辰!

    “随安。”清冷柔和,还带着一丝欢喜与关切的声音,在我耳边突然响起!

    二师姐!

    诶!我又能听见了!

    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,环视四周,空无一人,只有斜插在沙中、 大宝天天剑。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用手指划过它的剑脊。

    引得它剑身嗡鸣, 一振颤动。

    “哇,你干嘛!”

    “宝儿,以后不许用这个声音,这么温柔的和我说话,你让我误判了!”

    “你、你这个手法好过分!”

    “是么?!有么!我再试试!”

    “哇啊!你走开!”

    一把黑剑。

    漆黑的长剑,和所有村头铁匠应付了事锻造出来的铁剑没两样。

    它的黑,也不是静楼墨剑如黑玉一样的光泽。

    倒像是从沥青里捞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你刚刚吓死我了,身上的业火怎么也扑不灭!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然后?你没感觉?你可以看看你自己!哼哼~!” 剑柄得意地晃了晃。

    “你干嘛这么得意?!”

    “嘿嘿,因为我很喜欢你现在的样子!”

    “我去哪里看?”

    “别急,我有办法!”

    大宝天天剑,的剑锷处,一点微光凝聚, 飘出了一抹光,光影在空中如水幕般化作映影。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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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狗儿的大宝!

    它果然有录制功能!

    然后,我就看见了映影中的我。

    我依旧是我,没什么大的变化,只是头发白的像是山上的雪,云中的月,上面浮动着淡淡的微光。

    我的眼睛也有温润的微光透出,似蕴星河。

    赤身裸体,只剩下手腕上的玉坠。

    身上有火烧的痕迹。

    大片火痕蔓延到脖颈手腕,满身都是。

    但是,每一寸肌肤,都散发着温润的光芒。

    大宝兴奋的在那里蹦跶。

    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宝儿,别显摆了。像你这么聪明可爱的大宝剑,一定能给我找一件衣服吧!”

    “像我这么聪明可爱的大宝剑,不只能给你找衣服,还能给你保存乾坤袋,厉不厉害!”

    “哇啊——那你好厉害啊!”

    大宝剑尖一挑, 将一只乾坤袋从沙里“啵”地一声吸出, 抛了过来。

    我从里面拿出白日换穿渔民衣服时,换下的谓玄校服。

    “你在这里!”

    身后忽然有了四师兄的声音。

    还好还好!

    我穿好衣服了!

    “飞尘啊,事情做的怎么样啦!”

    四师兄看着我微微一怔,月光落在他清俊却略显僵硬的侧脸上。 随后他指诀如电, 一掐法诀,“嗤啦——!” 一道刺目的银白雷蛇撕裂夜色,直劈向我面门!

    事起突然,我没有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雷法就在及身的刹那,我周身那层温润如玉的微光骤然亮起,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,无声无息地将雷蛇消融。

    大宝又开始蹦跶:“浩然正气护体,百邪不侵!哼哼!”

    它到底在得意什么啊!?

    四师兄见雷法无效,施展身法,陡然出现在我面前,扬手给了我一耳光。

    结果我有师姐教的咫尺被动,这一耳光就险之又险,看看从我的鼻尖扫了过去。而四师兄似乎这一下使足了十成力气, 一巴掌扇空,巨大的惯性让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栽, 脚下在细沙上打滑, 一个趔趄,重心不稳地往我身边栽倒……

    有些时候,就纯粹是身体本能……

    几乎是未经思考, 本能的伸脚一勾。

    “噗通!”

    怒气冲冲的四师兄毫无防备, 结结实实呛了个标准的狗吃屎,半张脸都埋进了温热的沙子里。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四师兄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趴在沙地上,身体僵硬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一时间气氛有点儿尴尬。

    我挠了挠鬓角,略有些不好意思:“那个,我其实没想躲……都是本能反应……”

    四师兄没起来。

    就趴在地上。

    甚至用双手把周围的沙子聚拢起来,埋住自己的脑袋跟个鸵鸟似的。

    我猜……

    四师兄一定很尴尬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” 我试探着开口。

    “闭嘴!” 闷闷的、带着浓重鼻音和沙粒的声音从沙堆里传来,“就当我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要不你起来,我让你扇一下我的帅脸!我不跑!”

    四师兄闻言,“唰” 的一下像装了弹簧般从沙地里弹了起来!

    对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,

    把胳膊抡得如同风车,带着全身的力气和十二万分的羞恼,呼啸着照着我的脸再次抽了过来!

    “碰!”

    一声沉闷的、如同拍在坚韧皮革上的闷响。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四师兄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保持着挥掌的姿势僵在原地,手掌距离我的脸只有一寸,却被一层看似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微光死死挡住,震得他手腕发麻。

    我抿着嘴,良久才道:“咳,浩然正气,很神奇吧!”

    四师兄胸膛剧烈起伏,深深、深深地吸了口带着咸腥和焦糊味的海风,强行压下自己那口宣泄不出来的恼火,眯起眼睛咬牙切齿。

    “你这什么浩然正气,什么时候能消失?”

    我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我怎么知道?

    大宝天天剑在旁边沙地上得意地转了个圈: “随安这次做了大好事!这些浩然正气多半要稀罕他好一会儿,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离开吧。”

    四师兄由于没有出气,心情很不好。

    我用肩膀拱了一下他。

    “老四,凭良心说, 我今天帅不帅?!”

    四师兄像生吞了一只活苍蝇, 整张俊脸都扭曲了, 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帅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四,从今以后,我封你为谓玄门左护法!”

    “谢谢哦……”

    我和四师兄并肩站在微凉的沙滩上,脚下是细腻的白沙, 看着海天相接处那轮清冷皎洁的海上明月。

    “师弟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四师兄眸光深深,意味深长道:“今晚的事能不能别和二师姐说……你师兄真的受不住每月一顿鞭子的!主要是自尊问题!很伤自尊!尤其是谓玄门现在这么多人!”

    “放心,今天的事,我没打算和任何人说。我不说,你也不许说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“说了,也不过是三言两语的谈资,却会真叫人担心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可惜你今晚干了拯救苍生这么帅的事,谓玄门里却只有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四师兄蹙起眉头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在我面前永远会觉得没我帅!从此以后彻底不敢和我竞争美男……糟了!”

    话说一半,我猛的想起一件事!

    四师兄面色一变:“又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我把青青给忘了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神龙岛上。

    钱青青在东崖村一栋破屋子里。

    门窗都漏风了。

    风一吹老冷了!

    她坐在草席上,双手抱着胳膊,缩在角落里怔怔出神。

    她不敢相信!

    她居然被抛弃了!

    虽然她平时是有点儿不修边幅,和其它人没法比,看起来没那么惊艳,但也不至于把她忘了吧!

    这不是压根儿没把她当人么!

    为什么会这样呢?!

    关键是她手里没有剑啊!

    自己也没办法回谓玄门啊!

    此时此刻。

    钱青青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蜜糖色眼睛,没有一点儿甜味儿,全是不敢相信的震惊!

    她无法想象,王随安那个跟地暖似的大渣男怎么会把自己这样一个姑娘忘在这里!

    不会真把她当兄弟处了吧?

    那也不对啊!

    兄弟如手足啊!

    钱青青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。

   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啊啊啊!

    “咚咚咚。”

    敲门声。

    大掌门!

    钱青青眼睛一亮!

    就这破房子,门窗都是破的,敲什么啊!

    “来了来了!”钱青青欢天喜地的开了门,“哈啊!大掌门,你终于想起我来了!我以为你把我扔这儿了呢!”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,有点儿事,忙忘了。走吧,我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走啦走啦!哇,我终于理解了一句话,叫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……”

    哦。

    有事啊。

    能理解!

    毕竟,谁都会有事的!

    她也时常有事,误了大生意!

    而且……

    他的脖子上,手腕上有疤痕。是今天白日里,她不曾见过的。

    去做什么了呢?

    “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钱青青忙道:“啊……没看什么!对了,大掌门!我们怎么回去啊?”

    怎么回去呢?

    这么晚了,御剑会不会太慢?

    嗯!

    都是自家兄弟!

    兄弟之间抱一下,没什么大不了的!

    而且,自己昨天下午都被他抱过了。

    然后,大掌门屈指一弹,一柄系着筐的黑剑闪亮登场!

    “走吧,让大宝带咱们回去。全自动驾驶,很方便!”

    “……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