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。

    酒并不是一个美好的东西。

    至少它不会让喝它的人变得美好。

    它会让人变得很糟糕。

    糟糕的让人麻木,让人控制不了情绪,让人控制不了身体。

    但,人多时,总会想起喝酒。

    大抵,是因为它能营造一个气氛。

    一个热烈的气氛。

    悲伤也好,开心也好,在酒的麻痹下,绽放情绪。

    就像烟花一样。

    像天上的烟花。

    总归是热烈的。

    绽放过后,又谁也不记得。

    就像,我已不记得自己在那个映影石里看见了什么。

    也不记得三师兄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似乎少了人。

    小柱和阮一也不见了。

    这一晚,大家都喝了酒,喝了不少的酒。

    四师兄调酒调的太多,发酒发的又勤,又没人克制——也许有。

    但我实在是忘了。

    我只记得,酒喝多了,会冷。

    外面已然很冷。

    我怕她着凉。

    又将狐裘盖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我:“回去?”

    楼:“回去。”

    懒。

    两个人的嘴巴回去了,身子却都没有动。

    我和师姐靠在在陆吾的身上,盖着大尾巴,手牵手,手里又拿着酒葫芦。

    静静地看着天上的烟花。

    “咻——嘭!”

    光点拖着长尾窜上墨色的天幕,炸开,碎裂成无数拖着火星的流萤,簌簌坠落,映得雪地忽明忽暗,也映亮了她眼底的流光。

    东风夜放花千树。

    更吹落,星如雨。

    似乎,小师姐过来过。

    因为我发现二师姐得双颊上被画了猫胡子。

    长长的,细细的,左脸三条,右脸三条。

    姜凝和楚师姐也来过。

    因为她俩给我的头发扎了小辫子,一左一右两条麻花辫,然后又给我拆了辫子。

    青青在我俩身边插了一炷细细的线香,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松柏和檀木混合的涩香。

    我还和师姐比了手,比谁的手指长——她非说她的手指很长,比我的长。

    是不短。

    但还是我的手指长,长了半个指节。

    她的手,很白,很软,很滑。

    窄窄的,很纤瘦。

    我觉得,我一只手能握住她两只手。

    事实也的确握住了两只手——

    因为她非说自己的手很大,比我的大,不信我能握住她两只手。

    醉了。

    师姐的好胜心,便往四面八方全面扩散!

    我就一只手,覆住她叠在一起的两只手背, 她就低头看着被我完全包裹住的双手, 絮絮叨叨,又开始讲她那些癫癫的故事。

    我也听不清,只是一直在看她红润饱满、娇艳欲滴的唇瓣。

    唇瓣上有酒水,有星光,闪闪发亮。

    烟花散尽。

    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黑暗里,只留下硫磺和硝石的味道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。

    师姐也说累了。

    便往回走。

    不记得,是我如以往那样,搀扶着她的小臂踏上竹林小径;还是她挽着我的手臂回了谷雨院……

    只是在谷雨院里,她依旧挽着我的臂弯,手指捏着白狐裘的边缘, 看了好久的桃花。

    月光泼在枝头,粉白的花瓣边缘被照得透亮,晚风吹过,花瓣便打着旋儿飘了起来,擦过脸颊,带着凉意和极淡的甜香。

    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

    桃花很好,月色很好,酒已喝多,却又不想回屋睡觉。

    大抵是我舍不得此夜,舍不得此夜的她。

    我:“冷不冷。”

    楼心月偏过头看着我。

    酒喝多了,就会看到自己想看的——

    我好像,看见她唇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,眼波像投入石子的深潭,漾开细微的涟漪。

    她也许笑了。

    师姐:“你冷么。”

    我没有说话,我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,我一定是笑了。

    既然都不冷,就一起坐在院子里。

    坐在院子里做什么呢?

    看星星,看月亮,看她。

    月光落在她脸上,皮肤像蒙着一层薄釉。

    肤如凝脂,吹弹可破。

    伸手擦掉她脸上的胡子。

    指尖触及她的脸颊,柔腻得几乎吸住我的指腹。酒意蒸腾出的温热,烧到了我的脸,让我的脸也很烫,手也很烫,红红的掌心,将那几道墨痕在化开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我:“想做什么?下棋吗?”

    楼:“你还有酒?”

    我:“我还有酒。”

    楼:“那就喝酒。”

    我:“可是我已经醉了。”

    楼:“所以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

    我:“你也醉了。”

    楼:“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
    我:“因为醉酒的人什么也做不了?”

    楼:“因为真正醉酒的人大抵只想睡觉。”

    我:“可是我还不想睡觉。”

    楼:“好巧,我也不想睡觉。”

    我:“所以你还没有醉。”

    楼:“所以我们还可以再继续喝酒。”

    牵着师姐,进了屋子,在柜子深处摸出两支落满尘的、粗粗的红烛, 又走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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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烛芯被点燃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橘黄的光晕在石桌上圈出小小一团温暖,勉强驱散近处的黑暗,却让远处的桃树影子拉得更长,更扭曲。

    “你是故意的?”

    楼心月习惯性地翘起腿,素白玉手托着脸颊,鞋尖轻轻点在桌下。

    烛光在她眼底跳跃,映得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,迷离得像蒙着雾气。娇嫩清绝的脸蛋在烛火下明暗不定。

    素手一招。

    枝头几朵桃花便挣脱了蒂,打着旋儿飘落,有的跌在粗糙的石桌面,有的掉进敞口的酒壶里,在琥珀色的酒液上打着转。

    “我只有这样的蜡烛。”

    桌子上摆了酒壶酒盅。

    冰凉的瓷盅碰到石桌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。

    给师姐斟了酒,酒液注入酒盅,声音汩汩。

    “但,我就是故意的。”

    “叮”的一声,瓷盅相碰,声音清越。

    又饮了酒。

    给她满上一盅。

    师姐拄着脸,指尖转着手里的白瓷酒盅,一双醉眸看着手里的酒盅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,随安你今天很过分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是哪些云做的剑?”

    “看来你也知道自己很过分。”

    楼心月仰起修长的脖颈,喉间微微滑动,将酒一口饮尽,指尖转动着冰凉的酒盅,忽然,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

    “我的手指是不是很好看?”

    她迷离的桃花眼半眯着,将自己只骨肉匀亭、瓷白如玉的手伸到两人之间的烛光下。

    烛光就打透了她的手指,莹莹发亮。

    我目光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流连片刻,又低头看了看我的手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我的也很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给我瞧瞧。”

    师姐放下酒盅,掌心向上摊开在我面前,索要我的手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愈发迷离,水光潋滟,也已撑不住脸。

    我也已看不清她的轮廓。

    这回,是真的醉了。

    我把手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楼心月直起身子,伸出一双瓷白玉手抓起我的手掌,醉眼朦胧的看着我的手指。

    我:“怎么样?”

    楼:“一般般,还是我的手指头好看。”

    我一直盯着她的嘴唇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在看我的嘴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好看么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看。”

    我勉强挪开目光,借着烛火,看向抓着我手指把玩的楼心月。

    那双桃花眼看向了我。

    眸光氤氲起酒气,酒气化作了烟雨,一场烟雨熏红了桃花。

    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红唇轻启。

    “想咬么。”

    “想。”

    “不给你咬。”

    我没说话,只是笑着看她。

    她似乎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“你居然没有闹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醉了,你也醉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呢?”

    “所以,过了今日,我们都记不住今晚的事。我会记不住,师姐也记不住。可我想要师姐记住。我也想要记住。”

    “你太贪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一直很贪心。”

    伸出手掌覆盖住师姐的脸颊,拇指摩挲着她娇艳的唇瓣,柔软、饱满、很有弹性。

    “我想要记住第一次咬师姐嘴唇的温度,咬师姐嘴唇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楼心月忽然轻启红唇,雪白的贝齿,轻轻的咬了一下我的拇指。

    “?”

    “不吃别扒拉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绸缪束薪,三星在天,

    今夕何夕,见此良人?

    子兮子兮,如此良人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