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年陌上生秋草。

    日日楼中到夕阳。

    暮色渐沉,天边最后一抹残阳,印在艳红熏醉的脸上。

    喝大了。

    但姜冯氏的酒量很好。

    比两个壮汉的酒量还要好。

    二郎、三郎早已不胜酒力,鼾声如雷地趴在油腻的桌子上睡死过去。唯有姜冯氏仍端坐着。

    这酒就从中午喝到暮时。

    姜冯氏眼神迷离却固执地握着酒杯,自斟自饮,一杯接一杯。

    妍儿是不喝酒的。

    所以她很清醒。

    辟谷之人,不入五谷,吃几只饺子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
    “妍儿啊……”

    姜冯氏醉眼惺忪,舌头有些打结,声音含混地飘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父母……身子如何?你们……有消息么?”

    她的父母?

    她的父母已去了二十年了。

    所以,每当姜冯氏问起她的父母,她都要好好回忆几十年前的事。

    “家父家母身子都很好。近来……爹爹又找了伙计,娘也找了织工做。”

    她是大户人家出身,眼下不过是照着曾经家中下人的事编了谎。

    “哦……那真好……”

    姜冯氏咧开嘴笑了笑,笑容在醉意中显得有些傻气。

    “一看妍儿就是在家里受宠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    “因为妍儿看着就很自信,什么也不怕,一个人出来闯荡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一半姜冯氏忽然又闭了嘴。

    妍儿能看得出来。

    姜冯氏有许多话想说。

    想和她说。

    但许多话又不能说。

    因为她的话总是说到一半,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,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所以,大多时候,还是需要她来找话题。

    “冯姨的女儿现在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”我闺女啊……”

    姜冯氏笑了笑,笑得很苦涩,又喝了一口酒,喉头滚动,才挤出一个想炫耀,又不敢不炫耀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闺女她很乖的……她去了上清门呢!妍儿知道上清门么?”

    妍儿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知道。中州三玄之一,很了不起的仙门!福利待遇很好!还给弟子家属提供工作岗位,包吃住,包分配!”

    “嘿嘿!没错没错,很出息的……我也是托了女儿的福……仙人看在我闺女的面子上,安排我做了仙客楼的采买。”

    姜冯氏很开心。

    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就红了。

    便又喝了酒。

    妍儿看不出姜冯氏是笑还是哭,但想来是苦涩远大于欣慰。

    一杯又一杯。

    在用酒往肚子里噎泪水。

    可是泪水还是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眼睛一湿,便慌忙抬起粗糙的手背,擦了擦眼睛,勉强笑道:

    “嗨呀!这酒就是不能多喝……一喝酒啊,就会胡思乱想。就会想从前……就会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
    妍儿便拍着姜冯氏的后背。

    姜冯氏抹了抹眼泪,过了一会儿,带着浓重的鼻音苦道:

    “从前,日子过得不如意,我脾气也不好。这每天伺候完老的还要伺候小的,米缸没有米,兜里没有钱,天天都被柴米油盐逼得发疯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变得空洞,仿佛穿透了酒馆的墙壁,看到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我最近听东家说一句话,叫什么‘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’,我就觉得,这说的真对啊!这近来日子宽松了些,日子能看到亮了,我好像才突然醒过来……重新活了过来,在这世上喘了口气。”

    姜冯氏的目光落在门外,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间。

    “如今能喘气了,以前的画面就浮上心头,就在我眼前滚啊滚,脑子里滚啊滚……我不敢想也不敢合眼……想一想就喘不上气……”

    难得糊涂。

    妍儿没说话。

    就给她又斟了一杯酒。

    用袖子给姜冯氏擦着眼泪。

    “妍儿真好。”

    姜冯氏笑了笑,继续道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好后悔……她打小我就没待她好过……和着我们一起受苦。分别那天……我还打了她。”

    抹着眼泪,叹道:“现在就想着要争气,不能给她拖后腿……如果能挣下一笔钱,给她留个嫁妆那也很好……但,她都当仙人了,这些怕是都用不上了……”

    妍儿忽然想到几十年前,她娘亲也说要给她备嫁妆。

    姜冯氏的眼圈红红的,幽幽道:“都是我这个做娘的不好……只希望带她走的那位仙人能对她好一些。”

    妍儿给姜冯氏擦了眼泪。

    姜冯氏忽然问道:“上清门离这里很远么?”

    妍儿眨眨眼道:“上清门在牧野仙洲,要横穿福海才行。冯姨想去?”

    姜冯氏闻言连连摇头,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打翻酒杯。

    “我不去,我去那里做什么……凭白给她添乱,就只是问问罢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醉意朦胧的目光落在妍儿年轻的脸庞上。“妍儿看着年纪不大,怎么知道这么多事啊?”

    妍儿:“……”

    妍儿:“都是听说书先生说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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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姜冯氏:“那说书先生有没有说上清门的仙长们性子如何啊?”

    妍儿道:“冯姨,你也在蓬莱山山水水跑两个多月,该知千人千面,不可一概而论。”

    姜冯氏:“哦……立冬了。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饺子……”

    酒终于到了极限,姜冯氏强撑的精神如潮水般退去。

    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,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。

    看着妍儿,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,落在某个遥远的身影上,朦朦胧胧,最终头一歪,伏在桌上,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她刚一睡下,门口忽然就出现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姑娘。

    清秀如玉,气质出尘。

    与这喧闹油腻的凡俗酒馆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是溪宁。

    妍儿眼睛一亮,她赶忙起身,单掌于胸前执道礼,笑道:“上清门弟子玄机,见过溪宁道友。”

    溪宁笑道:“哎,不必多礼。谓玄门一别,不过百日,你我居然在这里见面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咱俩这算是有缘了!唉,太古林一事,就像梦魇一般,平日休息,仍会惊醒,若非有仙尊救助,玄机怕已葬身林中了。不说这些,溪宁你怎么在这里?”

    “我随师兄过来的。”溪宁目光投向窗外望海台的方向,“方才在台上便见到玄机姑娘与这三位凡人在一起,早想过来寒暄几句,却是没有机会。眼下时机刚好,便过来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回玄机脸上笑问道:“玄机姑娘,这是要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玄机侧身示意了一下伏案的姜冯氏:“受仙尊所托,照看姜冯氏,保她平安。此行是要给酒楼寻个稳定货源,也说不好具体去哪里。”

    溪宁一挑眉梢:“王师兄让你照看这位妇人?她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姜凝的娘亲。”

    溪宁眼睛微睁,惊讶道:“啊?!王师兄怎么会让姜凝娘亲乱跑的?”

    玄机摇摇头:“仙尊只与我说暗中庇护安全,不许我插手其它事。她过的好也罢,不好也罢,仙尊并不关心,只是要她活着,其余全看她自己造化。赶巧家师也命我下山红尘历练,随她四处走走,见人见事,算是一举两得了。”

    溪宁点点头道:“我师兄观此妇人身上因果极重,没想到是姜凝的娘亲。那我更要与你说了,夫人近来有劫难,生门在东,不宜西行。福海仙洲近来不太平,你们还是快点离开才是……万一出了事,王师兄的性子其实蛮吓人的。”

    玄机一听这话,眼睛瞬间瞪得溜圆,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,忽然就凑近了几步,压低声音带着点激动和后怕:

    “是吧!我就觉得很吓人!上次没机会和你说!你都不知道,哇!在太古林里那一路,我感觉随时都能被他杀了那种,提心吊胆的!吓死人了!”

    溪宁:“……”

    溪宁:“我就随口一说,其实也没那么吓人……”

    玄机:“……”

    玄机:“哦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人来人往。

    在贺来城采买完,就要回山了。

    给姜凝买了零食,买了新衣,又买了一堆小破烂。

    总之,姜凝大丰收!

    说起来,天色还不算太晚。

    可以再陪她逛一会儿。

    但小师妹说,不想御剑回去,想爬楼梯……

    她说生命在于运动。

    多走走,出出汗,身子就会轻松些。

    所以姜凝就搀扶着我爬昊峰的台阶。

    石阶宽大,两旁古木虬枝盘错,墨绿的松针间漏下碎金般的光斑。

    已能看见山门殿。

    姜凝松了手。

    山门殿前。

    沈鸢,楚小萤,钱青青站了一排,垂头丧气,此起彼伏大喊道——

    沈:“沈鸢是宇宙无敌超级大傻子……!”

    楚:“楚小萤是宇宙无敌超级大傻子……!”

    钱:“钱青青是宇宙无敌超级大傻子……!”

    跟迎宾礼炮似的。

    没想到。

    下山逛了一圈,这惩罚还通胀了……

    通胀还挺严重。

    沈鸢看见了我和姜凝。又看见了姜凝怀里的兔子大布偶,小嘴一瘪,委屈道:

    “早知道我就和小师弟下山了!姜凝,你要分我好处!是我告诉你小师弟生病了的!”

    姜凝急道:“你胡说什么!是我自己看出来的!”

    沈鸢大怒:“明明我看了你一眼告诉你的!还是我让你去扶小师弟的!”

    姜凝也急了:“哇啊啊啊!小师姐!你那一眼分明是让我趁着去找师兄的时候偷看二师姐的牌,然后告诉你!”

    沈鸢忙摆手道:“不是我哦!我可不是那种人!”

    楚小萤苦着脸道:“小师叔你可算回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生命在于运动。

    楚师姐这喊一喊都能下地了。

    钱青青痛不欲生道:“大掌门你可算回来了……快把咱二师姐收了吧!遭不住了!她太能玩赖了!仗着自己出版人的身份,一边玩一边改卡啊啊啊!”

    楚小萤面如死灰补刀道:“还说最终解释权在她手里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沈鸢还在那打气儿呢:“你们别气馁!胜败乃兵家常事!我们今天这一下午也不是一无所获。”

    楚小萤一脸的心如死灰。

    钱青青哀嚎道:“有什么收获?”

    沈鸢道:“至少咱们三个的脸皮变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