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这个,关于掌门这个事呢,我认为是小孩子开玩笑,打打闹闹,玩笑嘛,其实没必要上纲上线。总之,我肯定是不认的!”

    洛水城。

    洛水城上有高楼。

    高楼高几许?

    俯瞰十三州。

    层云之上,太上剑宗。

    何为太上?

    太上无上!

    何为剑宗?

    万剑一宗!

    ……三年前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这三年,整个剑宗上下都悻悻的……

    一个个都感觉没啥意思。

    整个一个道心破碎。

    没啥精气神那种。

    修为越高越难受。

    因为这三年里,所有人都觉得这剑练不练的能怎么样呢?

    掌门坐观天下,垂三百年之久,凭无为之剑,领万方俊秀,与天南剑冢的缺无一分庭抗礼,不分伯仲。只侥幸占得三分潇洒,三分俊逸,三分缥缈,一分先机,取十分胜算而已!

    如此身份,通天修为,一巴掌没挺过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懵了。

    随之而来的,是剑冢那边毫不掩饰、持续了整整三年的嘲笑。

    当初八荒十三州,仙门尽发蓬莱。无为剑主靳大川,被推举为盟主,讨伐谓玄门。因为剑冢和太上剑宗不对付,缺无一才不响应这破事儿呢——老头儿的打算是,这帮人如果没打过,他去捡个漏。

    要是打过了……

    打过了就打过了,反正剑冢常年被剥夺“文明”资格。

    属于蛮夷。

    无所谓。

    总之,因为这一巴掌,太上剑宗所有人都挺闷的。

    更闷的是有个狗皮膏药一样的老头子赖着不走。

    逢人就指点剑招。

    问题是这人不会剑招……

    太上剑宗。

    剑罡台。

    一棵苍松。

    松下一小亭。

    小亭内,有两个人。

    一人负手而立。

    鹤骨松姿,清风朗月。

    剑眉入鬓,苍髯垂胸。

    一身雪白道袍,无风自动,一举一动,皆成法度,飘飘然,似天上人。

    这就是太上剑宗当今掌门,号称无为剑主的靳大川。

    在他身侧,是邋里邋遢,头发像一团乱草的老头儿。身上原本料子不错的道袍皱巴巴、油光光,沾着不明污渍。

    他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——葫芦里面是参汤,他这个年纪,该保养了。

    此刻,这老头儿毫无形象地坐在亭边长椅上,上半身探出栏杆,下巴搁在手臂上,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。

    喝一口参汤,就“吧唧”一下嘴,

    脸上是化不开的苦大仇深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    虽无缥缈仙姿,却有奇人异象——一口参汤下去,就滋出两行鼻血。

    仙风道骨的靳大川瞥见这一幕,那张保养得宜、原本古井无波的老脸瞬间扭曲,挤得像一团揉皱的包子皮。

    “啧……嗨呀,青云啊,你不喝了行么?!这参汤让你喝的!”

    “没事儿,我这身子骨气血太旺了,顶的!”邋遢老头儿赶忙用袖子擦了下鼻血,“反正,我就是谓玄门当代掌门,你得用招待掌门的礼数招待我。不然让对面天南剑冢那帮蛮子听说你太上剑宗如此无礼,不又要被人笑话三年?!大川儿啊,我这也是为了你好!你看,我在谁家那呆这么久了?!这不就是给你撑场面?!咱就说,我徒儿那一巴掌是狠了一点儿,但我在你这儿,不就是告诉别人,当年那事儿我谓玄门没怪你,都是演戏么!你看看,你还不领情!还要降我的待遇?!行,咱退一万步说哈……”

    无为剑主赶忙伸手,拦道:“老哥哥,后面的贯口咱们先放一放,你叫我大川我认了,能不能别加‘儿’化音?!”

    “不是,川儿,” 青云子仿佛没听见,自顾自地继续,“你听我和你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是串儿!?” 靳大川勃然大怒,声音如同惊雷炸响,震得亭子似乎都晃了晃。

    这一嗓子有点儿大,旁边人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整个剑罡台不少剑宗弟子在练剑呢。

    所有弟子都齐刷刷的往亭子里看。

    今天是谓玄门前掌门,现已查无此人的青云子连续第一百八十八天莅临视察剑罡台,指导太上剑宗弟子练剑事宜——就被靳大川给堵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看看你!你就是心眼儿小!我说的是川——儿!不是串儿!这人心脏啊,听什么都脏!咱兄弟俩这关系,我至于偷偷骂你么?!犯不上!”

    无为剑主瞥了一眼练剑弟子,摆了摆袖子,压下火气,缓声道:“没事没事,练你们的剑。”

    随后看了眼青云子,无奈道:“我上辈子究竟造的什么孽啊!怎么就被你缠上了呢?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!能不能别老赖在我太上剑宗!”

    “回去?我不回去!”

    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。

    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的!

    青云子现在就喜欢在外面晃悠。因为外面无风无雨,谁碰见他,都倍儿尊敬!

    离老远见到他,都不敢过来,一个个都掩面而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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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吆喝一声“嘿!干嘛呢!”

    那人就得乖乖过来,给他行个礼,鞠个躬。

    在谓玄门他哪有这待遇?!

    在家里,他说啥都不算!

    以前只有何尔蒙与田飞凫的时候,三个人过得挺好的。俩人都挺敬重他。

    等有了老二,情况就发生了变化。

    之后飞凫一走,老二彻底不肖,处处管着他!他在家里地位直线下降!

    后面人越多,自己的地位越下滑,没意思……

    他走的时候,老二又捡回来俩小孩儿……

    眼看“二爷党”如日中天,愈发壮大,皎皎也开始有不臣之心,他这个“青党”的党魁实在呆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还是外面好啊!

    而无为剑主这两年半也快被青云子折磨疯了。

    主要是青云子每天见面第一句就是“你无为剑练咋样了,给老哥哥我瞅瞅!我指点指点你!”

    他不给青云子指点。

    青云子就过来指点他的徒弟。

    特烦人!

    每次他出现,那就是揭他太上剑宗的伤疤!

    三年过去了!

    太上剑宗所有人愣是忘不了靳大川被一巴掌拍下来这茬——记得倍儿瓷实!

    现在靳大川就一个想法。

    赶快把青云子送走!

    “不走也行,” 靳大川深吸一口气,决定祭出杀手锏,板着脸道,“那就降待遇。你已经不是谓玄门掌门了。中秋那天我特意传讯问过你家老二了,你们谓玄门根本没有‘长老’这个职位!你现在啥也不是!连普通弟子名册上有没有你名字都两说!还要享受掌门待遇?你这老脸……还要不要了?!”

    他故意把“老脸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
    青云子又喝了一口参汤。

    “滋溜”又开始流鼻血。

    靳大川长叹一声,生无可恋。

    “那你让我家二丫来接我。你让她来,我就回去。不然我不走。”

    靳大川这个心烦啊!

    他现在还对楼心月心里有阴影。

    见到她影响道心。

    做梦都是这小丫头,扇过来的袖子。

    靳大川又道:“要不让王掌门来接你吧。”

    “王掌门?” 青云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坐直了身体,鼻血都顾不上擦,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,“谓玄门只有青云子掌门!我可没听说过什么王掌门!是,是举办登基大典了,那也得别人承认吧!问过我青党骨干了么!”

    靳大川又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田道友认了。何道友认了。你家二……楼仙子也认了。其实我不太清楚你们青党都有谁。目前据我所知,你谓玄门所有人都认王随安这个掌门。”

    青云子臭着一张脸道:“我不认。开什么玩笑!他给我谓玄门做什么贡献了!是开枝散叶了,还是拓土开疆了!”

    靳大川:“据我所知,玄枵山上其余三家仙门,也对其礼敬有加。你没做到吧。据我所知,他以身涉险,庇护万民,你做过么?据我所知,太古林中……”

    青云子:“停停停,干什么干什么!那是我的小徒弟!你得意什么呀!”

    靳大川叹了一声。

    青云子站起来,跺了跺脚道:“你新收的那个陈三玄不也挺不错么。二十一岁蜕尘。比我那小徒弟,痴长两岁,也蜕尘了。够快了。”

    靳大川瞬间变了脸。

    陈三玄这孩子是挺好。

    按常规目光看,悟性也算不错。

    三年蜕尘。

    不慢了。

    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谓玄门那帮人。

    问题就在于,这陈三玄天天和他闺女厮混。

    这青云子还在那教唆陈三玄怎么追他闺女!

    这能忍?!

    忍不了一点儿!

    何况……

    三玄这孩子只能做徒弟。

    做女婿。

    家庭背景实在太差了。

    如果只是后周的旧臣那还好说。

    问题是……

    似乎还和西周复辟势力不清不楚。

    谁不知道他太上剑宗支持东周,而东周给剑宗背书正统?!

    这种家庭,不是和他太上剑宗对着干么!?

    纯给他靳大川上眼药!?

    青云子还在那说呢:“我说大川儿啊,陈三玄那小伙子真不赖的,配得上你家闺女!人品修为都不错!你老哥哥我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!就别为难人孩子了。”

    靳大川忽然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展颜一笑。

    “老哥哥,来,坐!”

    青云子一挑眉梢:“你这人怎么变脸跟翻书似的?!”

    靳大川笑道:“嗳!老哥哥!说的什么话!这样,你答应我一件事,我就让你一直住我太上剑宗如何?而且,以后我什么待遇,你什么待遇!”

    “哟,你要求我啥事儿?”

    “帮我说个媒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媒?”

    “你看看,能不能让你那个小徒弟王掌门做我的女婿?”

    青云子挠了挠额头,蹙眉道:“说实话……我觉得,你闺女配不上。”

    靳大川皮笑肉不笑道:“明天你就给我离开太上剑宗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,你看你这人怎么就不识逗呢!”青云子翻了个白眼儿,“说媒也行,但是……我不能对不住我兄弟三玄啊!”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靳大川:“!!!”

    靳大川勃然大怒!

    “你和我徒弟平辈论交,称兄道弟,然后在我面前一口一个‘老哥哥’!?”

    “你俩各论各的呗!不打紧!”

    “滚滚滚!给我滚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生笑眼,未语先笑。

    笑靥旁边心字浓。

    六层舞厅。

    舞会即将开始。

    满厅游客皆换了大袖华服。

    礼仪之大,故称夏;

    服章之美,谓之华。

    小师姐一身鹅黄交领长裙,裙摆垂坠如春水漾波,波光之上,便有罗袜生尘。

    只是坐在椅子上,双手捧着茉莉奶绿小甜水在那咬吸管,就引来许多修士频频顾盼。

    这种交际舞会,据说是从西北大荒蛮族传过来的。

    目前也只在这些贵胄纨绔之间流传。

    小师姐早就习惯被人注视了,对于这种火辣辣的视线视若无睹,轻松自在的伸直了双腿,有一下没一下的用鞋跟敲着地面。

    “随安,你说怎么才能七天之内挣一百万呢?”

    我和小师姐,看着舞池中心的陈三玄与靳小灵。

    原本我不想管。

    但是小师姐接了差事……

    瞎接!

    从靳小灵这边了解到的,那根本就不是彩礼的事儿!

    但事先说明。

    也不是我的事儿!

    与我无关!

    “我给你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!我不要你的钱!”小师姐蹙着眉毛道。

    “算你借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!我不要借你的钱了!你能不能和我说说,你是怎么挣钱的啊?”

    “小师姐。挣钱的路数有很多。我的这个你可能学不来,不过你可以学三师兄的。”

    “三师兄怎么了?”

    他卖保险……

    但我不能说。

    因为忽然想到,我为什么要让小师姐到处跑?!

    万一一头扎进什么危险的地方怎么办?!

    不行。

    看不得小师姐受伤。

    小师姐偏过头,看着我道:“你说啊,小师弟,三师兄怎么挣……”

    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睁圆了那双弯弯的笑眼,张大了嘴巴,吸管都掉了!

    “不会是钩子文学吧……哎呦!”

    拍了一下她的脑袋。

    “你在想什么呢!我只是发现,这个方法来不了快钱。”

    小师姐眼睛又一亮:“嗳,随安,你看他们看我的眼神,都想结交我。我卖自己的跳舞资格怎么样?!一人十万!十个人就能挣一百万!我厉不厉害!”

    “会死人的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你说呢。”

    沈鸢吐了吐舌头,然后摇头晃脑的开始吸甜水,在那傻乐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忽然有灵光一闪。

    忽有一缕神识突兀出现在我脑海里。

    小师姐面色一变,一双笑眼瞬间冷了下来,静静地看着我的双眸。

    咬着吸管,神色不善,冷冷道——

    “滚出去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青云子看着靳大川面色忽然一变,不明所以。

    “我还没开口,就被人撵出来了。”靳大川神色复杂道。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“话说,你们谓玄门有正常人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