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汉浮浮,武夫滔滔。

    匪安匪游,淮夷来求。

    陈三玄。

    陈三玄见过武夫。

    世上,不只修士。

    世上,自有武夫。

    弘农陈氏。

    上古大周世家。

    主文教。

    因大周裂为东西二周,避难于东,居于青州。

    青州者。

    邻于沧海,见蓬莱于东,观飞鱼跃海升而为龙,是名福海仙洲。

    陈氏以诗书传家,藏书万卷。

    可陈三玄不喜读书。

    他喜欢武夫。

    陈家有外苑,苑中常有武夫。

    其父言——

    武夫者,志坚也。

    先祖于旧都洛水,为一花甲武夫所救,亲见武夫提长剑,行长街,浩浩荡荡,踏步四方,一剑太平,满城长安!

    人称在世神君。

    陈家为感念神君,千年以降,总会招待江湖武夫。

    陈三玄长相斯文。

    男生女相。

    却因自幼与武夫厮混,自有武夫的心性。又因生于陈氏诗书熏染,又去了武夫的粗鄙。

    所以,自他拜入太上剑宗,就得师父器重。

    蜕尘九境,三年五品。

    远超大半师兄师姐。

    进境之速,无出其右。

    陈三玄自可以傲视同门,年少轻狂!

    只是陈三玄一来知书达礼,二来师兄师姐待他如手足,三来其向以神君标榜此身,所以从不曾骄纵,亦不曾炫耀。

    谦虚内敛,反而令一众师兄师姐,只知其境界之速,不知剑法精绝。

    天上一众剑宗弟子,直到今日才知这个入门三年的小师弟,武艺精妙,神通娴熟!

    陈三玄手腕一抖,剑身嗡鸣。

    一道凝练的寒光自剑尖迸发,却在离剑三尺处,骤然裂开。

    一道变两道,两道变四道……十二道剑气,相互交错,笼罩了前方!

    寒光烁烁,剑影条条,一剑挥出,听取“哇”声一片!

    “哇!”

    水茗手掩红唇,惊叹道:“他什么时候把‘分光’练到能化出十二道剑影了?!我苦练十年才八道!”

    周先看了旁边的水茗一眼。

    没说话。

    因为他当初用了十六年才八道剑影……

    “好快!三玄刚才那式‘点星’,我都没看清剑路!”

    “啊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,只是知道他修炼的快,没想到剑法也练得这么快?那不对啊!平日里演武,怎么没见他分十二道剑影?!”

    “人瞧不上你呗,还用问!人家二十一,你一百二十一,你和小师弟同境界,我要是你,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!”

    另外一人听见,摇头叹道:“这世上最大的不公平,就是智商上的不公平。人再笨还能学不会‘太上’么?”

    “我去,给你显摆坏了!你不也就最近才学会的太上剑么!有什么好得意的!”

    “呵!在场除了周师兄,只有我会太上,还不许我得意?”

    周先又看了这人一眼。

    没说话。

    因为他其实太上剑只能说练了,不能说会了……

    这干嘛!

    他怎么觉得看小师弟和王掌门决斗,结果在场一人一句全奔他来了?!

    “快看快看!”水茗睁大了眼睛,跳了起来,激动的拍着旁边周先的肩膀,“三玄在用太上剑法!”

    百步之外,楚狂人忽然踮起脚尖,附在靳大川耳边,小声问道:“夫君,你什么时候教他的?”

    靳大川面无表情,沉静似水。

    但楚狂人看的出来。

    靳大川现在心情很好。

    所以——

    靳大川微微俯身,也附在楚狂人耳边小声道:“我没教,他偷学的。”

    楚狂人眨眨眼,又踮起脚尖:“那不罚他?!”

    靳大川又俯身,附在楚狂人耳边。

    楚狂人歪着脖子听。

    靳大川:“罚什么?”

    楚狂人对着靳大川招招手,踮脚道:“我听说,三玄有张闪光卡,你能不能……”

    靳大川瞬间直起了腰板。

    一个“滚”字,好悬没吐出来。

    他夫人有没有正事儿啊!

    靳小灵白了她爹娘一眼……

    这俩人腻歪的,给她整出一身鸡皮疙瘩来了,离得远远地,跟沈鸢站在一起。因为沈鸢蹲在地上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。

    “沈师姐,你干嘛呢?”

    “制作演唱会门票。我准备开摇滚演唱会,喏!给你一张门票!”

    靳小灵接过所谓的门票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她看不懂大篆。

    但她看得懂这张票上面的证明题……

    沈鸢在证明0.9的循环=1。

    靳小灵:“……”

    靳小灵高估自己了。

    这个证明她也看不懂……

    “啊啊啊!快看!”

    不知是谁激动的尖叫一声,靳小灵一抬头,就看陈三玄归剑于鞘。

    蓄得三息剑势,随后拔剑出手。

    剑起时,无风无浪,剑势如古井深潭,不起微澜。剑锋流转,似慢实疾。

    陈三玄一双眼睛茫茫然,似太上俯瞰尘寰,无悲无喜,无念无执。

    心如澄镜,映敌纤毫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地上如长鲸吸水,万道华光敛于三尺,人随剑走。

    或如星点破空,或化光幕流转,其威内蕴,引而不发。

    直到最后一点……

    水茗猛地抓住周先的衣领:“啊啊啊!王掌门当心啊!”

    周先:“……”

    不只水茗,天上一众女弟子纷纷惊呼。

    因为一点太上,直入眉心。

    水茗力气太大了,抓的衣服太紧,把他衣领都抓散了……

    周先默默的看了一圈,他不理解,自家同门师妹都在担心啥呢。

    人王掌门从始至终脚都没动地方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每有剑来,递剑拨开。

    剑光剑影,或荡或挑。

    总想下意识跟上一剑。

    忍住了。

    等见陈三玄百川入海,剑指眉心。

    微一偏头,侧身递剑,后发先至,剑锋便点在他的咽喉上。

    陈三玄一怔。

    天上“哇”声也为之一清。

    整个秘境都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想来所有人的表情,大抵与陈三玄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都没用灵力,甚至都没有出剑。”陈三玄怔怔的看着我。

    我:“一直在看你的剑法,太投入,没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陈三玄归剑于鞘:“我输了。”

    戒指里的神秘老头儿忽然说道:“不,是你死了。”

    陈三玄道:“对,我死了。”

    神秘老头儿:“你死了不止一次。”

    陈三玄:“的确不止一次。”

    神秘老头儿:“一个人若不想再死一次,总该知道自己刚刚死了多少次。”

    陈三玄:“四十一次。”

    神秘老头儿:“为什么是四十一次?”

    陈三玄:“因为我出了四十一剑。”

    “孺子可教!”神秘老头儿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,“小子,你与老夫有缘,今日老夫就助你一臂之力!你,想要力量么?!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陈三玄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就默默地看着陈三玄手上的戒指。

    陈三玄第一时间看向远处的靳掌门。

    我则看向小师姐。

    小师姐自始至终都没抬头,蹲在地上,闷头在那写门票。

    靳掌门没说话。

    靳夫人好像和靳掌门闹脾气了。

    靳小灵面色大变:“啊!王师兄!”

    听见小灵惊呼。

    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一点寒芒已至胸前!

    陈三玄竟在此时悍然偷袭!

    剑锋撕裂空气,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心口!

    身体极限侧拧!

    冰冷的剑刃紧贴着胸前衣料堪堪擦过!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不是,你这么邪性么?!”双眼赤红的陈三玄一击落空,似乎有些难以置信,烦躁地挠了挠头,“这啥身法?逍遥游?”

    “二师姐说:‘逍遥游身法是啥破玩意儿’!这是二师姐教我的咫……”

    我话音未落。

    “老登”版陈三玄眼中赤芒暴涨,凶戾之气陡升!

    又偷袭!!

    手中长剑看似随意地一荡!

    嗡——!

    剑鸣声陡然拔高,尖锐刺耳!

    一剑荡来,便有万剑生发!

    层层叠叠,千树万树!一只剑柄,万万剑锋铺天盖地在我面前绽放开来!

    我瞳孔一缩!

    这威势与刚刚根本不是一个强度!

    不敢有丝毫怠慢,脚下仿佛水面般荡开细微涟漪,瞬间出现在“老登”身后,右掌携着沛然巨力,轰向陈三玄的背心!

    “老登”显然没料到我的身法如此诡谲迅捷,仓促间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!

    他只能猛地沉肩弓背,周身灵力疯狂涌向背部,硬生生用肉身和护体罡气硬抗了这一掌!

    “嘭!”

    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!

    “老登”身体剧震,向前踉跄一步,脸上瞬间涨红,气血翻腾,极其难受。

    按道理。

    他这也算死过一次了。

    因为如果是老登自己的肉身,这一掌高低要唤做“神挡杀神佛挡杀佛”,轰浩然正气的!

    只不过,老登之所以是老登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“老”,而是因为他“登”!

    不要脸了!

    根本不在乎陈三玄蜕尘五重天的肉身强度能不能禁得起折腾,就猛地拧腰回身,动作带着一股狠辣的蛮劲,手中长剑借着回旋之力,反手就是一记凶狠的横扫!

    剑势未尽,那万千剑影再次喷薄而出!

    这一次,剑气更显狂乱,如毒蛇吐信,似恶龙翻身,纵横交错的剑光带着撕裂一切的疯狂,瞬间笼罩我刚刚现身的位置!

    再起天涯。

    老登根本不理会我的落在哪里,只管拿着长剑来了一招缠头裹脑夜战八方藏刀式!

    以他为球心,十丈半径,振起无数刀光剑影,向外激发!

    “快退!!” 周先厉喝声响起,但已经晚了!

    霎时间,人仰马翻,一片混乱!

    原本在远处观战的剑宗弟子们顿时遭了殃!

    “哇啊啊!青云前辈!你干嘛!刮到我了!” 天上一个弟子御剑冲天而起,一边往天上飞,一边跳脚大叫!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“啊!我的新衣服!” 又一名弟子心疼地拍打着袍子上的裂口。

    我一步现于高天之上,眼并指如剑,凌空向下一点!

    一个透明的、流转着云龙符文的大罩凭空出现,如同倒扣的巨碗,将仍在疯狂释放剑气的“老登”版陈三玄扣在了里面!

    “罩住了!?”周先问道。

    水茗拍着胸口:“吓死我了!总算消停了……嗯?”

    “咚!锵!嗤——!”

    罩内顿时传来密集如暴雨般噼里啪啦,叮叮当当的乱响。剑气撞在罩子上,又弹了回去,打在老登版陈三玄的身上。

    我遮住了剑气。

    天上所有女弟子遮住了双眼。

    “哎呀!”

    “哇啊啊!”

    “好羞人啊!”

    顷刻之间,罩内的陈三玄便已一丝不挂,赤条条地站在那狂暴的剑气中心,只有那枚戒指还牢牢戴在手上。

    “哇喔。”在一众娇羞声中,我听见小师姐的惊呼。

    “!!!”

    猛一扭头,看向沈鸢!

    哦……沈鸢压根没看这边的热闹,正举着自己的新款门票自我陶醉。

    见我在天上看她,她还对着我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她旁边。

    靳掌门脸都扭成麻花了。

    靳夫人一手捂着小灵的眼睛,另一手捂着自己的眼睛。

    刹那间,天地震颤!

    罩子里,多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没多少头发的老头儿。

    须发皆张,满目赤红!

    “小辈!敢尔!我乃……不是,三玄老弟,你干什么!能不能别扯我!没看见我这攒怒气儿呢么!”

    “青云前辈,给件衣服!”

    “啊!我没衣服,身上这件儿还是随安给的。”

    我从乾坤袋里把自己要换洗的谓玄门制服抛了下去——

    不可能给师姐买给我的衣服!

    绝不可能!

    青云子接住衣服,回头递给陈三玄。

    继续在罩子里,对我怒目而视:“哼,小小乘霄,雕虫小技!萤火之光,也敢与皓月争辉!破!”

    老大一个神游,半步归墟,一巴掌拍碎我的云龙罩,十分猖狂!

    “你这小辈!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狱无门自来投!受死!”

    青云子大喝一声,整个地面寸寸龟裂,腾起冲天地火!

    连一刻都没有为云龙罩的死亡哀悼,立刻赶到战场的是——

    风云雄霸天下!

    这次,我要玩个大的!

    师姐有言,得龙形,取龙意。

    所以,得楼心月形,取楼心月意!

    想做就去做!

    我要用云法做二师姐大军!

    出来吧,楼心月!

    念头刚动。

    我:“!!!”

    体内灵力霎时间不受控制的疯狂流失,顷刻之间荡然无存!前后不过须臾,所有灵力耗尽殆尽!别说大军,一个二师姐我都没凝出来!连指甲都没见到!

    青云子一怔。

    “嗯?你咋了?刚刚不还龙精虎猛么!咋突然就萎靡了?”

    “累了。”

    “哈?!

    青云子挠挠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还打不打?”

    我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打了,没意思。”

    索然无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