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云台。

    昊峰之上,亦有云卷云舒,雨落风起。

    细密的雨丝织成朦胧的纱幕,笼罩着青石小径和苍翠古松。

    “下雨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叫你回去休息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“哦哦哦,看你挺机灵的,怎么就会哦哦哦?难道要叫你‘哦哦哦’?”

    她抱着长剑,似笑非笑的蹲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声音柔柔的。

    语气柔柔的。

    眉眼也是柔柔的。

    一边说,一边晃着脑袋。

    他记得。

    他都记得。

    他记得两百三十四年前的每一件事。

    每一件小事。

    也记得此后两百三十四年以来的每一件事。

    每一件小事。

    脑子记不住,就用纸笔记住。

    厚厚的几十本札记,堆满了书架。

    都是她教的。

    教他识字,教他读书,教他知礼。

    一笔一划,一颦一笑,都刻在了心里,也落在了纸上。

    有人修道是为长生,有人修道是为逍遥,有人修道只为谋生活。

    而他修道。

    只是因为田飞凫。

    十三四岁的年纪,因为肚子太饿,翻泔水桶,结果被酒店里的大厨小二揍的丢了半条命。

    泔水不好吃。

    也不能吃。

    但,饿,很痛苦。

    除了师父深耕乞讨,甘之如饴,过得有滋有味,诸弟子在这一行都是数着日子,等无常敲门。

    是田飞凫救了他。

    给他买了新衣,请他吃了一顿饱饭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,对啊,为什么呢?”

    她拄着脸,看着他,看着他身后的街道,看着来往行人。

    一双眼睛。

    很好看。

    似笑非笑。

    满是柔情。

    “赶巧见到。赶巧出手,赶巧救了。就算,你我有缘。”

    “我能……跟姐姐走么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想,我们可能还没那么有缘。”

    弱水之上。

    有轻舟一叶,烟涛微茫,倏然而隐。

    隐于蒙蒙天色,隐于凄凄弱水。

    可能……

    还没那么有缘。

    所以,他在岸边站了好久。

    久到衣衫被弱水特有的阴寒湿气浸透。

    弱水还是弱水。

    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无飞鸟敢掠其上,无游鱼能潜其中。

    唯有寒风。

    村长回了村子,撞响晨钟。

    “铛——”悠长的钟声在死寂的弱水畔回荡,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天空依旧灰蒙蒙的。

    他能记住每一件事。

    可是每一件事都会被漫长的时间冲刷掉鲜活的颜色。

    最终也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轮廓。

    该回去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这不对吧!我来了,二师兄为什么还不出来接我!”

    沈鸢叉着腰,站在小院门口,气鼓鼓地对着空荡荡的村道喊道。她刚洗漱完毕,小脸红扑扑的,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。

    昨晚,我们仨在院子里睡着了。

    沈鸢伏在楼心月的怀里。

    楼心月枕着我的肩膀。

    我小眯了一觉——然后被悄无声息摸过来的青云子狠狠地拍了一下后脑勺!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声音清脆响亮。

    说实话。

    哥们儿眼下这身份,这地位,已经很少有人敢对我这么不敬了!

    而且,我觉得我脾气其实也不是特别好那一挂的。

    青云子吹胡子瞪眼睛,指了指沈鸢,指了指楼心月,又指了指我,最后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
    随后递给我一碗参汤。

    碗里飘着粗粗胖胖的参须。看情况,好像是人参大长老的小胳膊……

    有点儿惨的。

    人参大长老被小师姐揍得奄奄一息,算是打了全麻,一声不吭的被青云子大腿一顶,双手一掰,撅成两半。

    下半身大一点儿的给了沈鸢。

    等回去给小师妹补身子。

    揉了揉后脑勺,接过参汤,怕将师姐吵醒,赶快喝完,又把碗递回给师父。

    师父蹲在我身前,看了我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我:“师父,你干嘛?”

    青云子蹙着眉头道:“不对啊,你怎么跟没事儿人似的?脸也不红,鼻血也不流?”

    我:“可能是我身体好?”

    青云子摇摇头,给出了专业结论:“你太虚了,没补到位,你看我!”

    说着,他自己炫了一碗,噗嗤一下,鼻血就蹿出来了。

    我:“!!!”

    我:“师父,您没事儿吧!”

    青云子对我摆了摆手:“没事儿!我这才是身子好,相当于血槽满的,一碗参汤下去,血溢出来了!”

    我:“哇啊啊!师父,你别说话了!快点儿止血啊啊啊!”

    就这一小会儿功夫,青云子那鼻子跟开了闸似的!

    我生怕鼻血溅到楼心月与沈鸢身上,赶忙起了辟厄法。

    “小事儿!小事儿!你等会儿,我再给你泡一碗!”

    小老头儿屁颠屁颠的又塞给我一碗,老眼直勾勾的看着我,看着我喝下去会不会流鼻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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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行吧,又整一碗。

    这晚上是不睡了……

    我觉得自己特精神!

    青云子则百思不得其解,坐在我们仨对面——老登纯粹是为了监督我。怕我对他的宝贝疙瘩动手动脚。

    看我,看二师姐,还会瞧瞧沈鸢,但他看的最多的还是楼心月

    师父,真的很喜欢师姐。

    看师姐时,眉眼都是笑的。

    看我时,整张脸肉眼可见的变臭了。

    大眼瞪小眼,瞪了整个后半夜。

    最后青云子一个呵欠打下来,伏在地上睡着了。

    倏而天明。

    一声钟响。

    小师姐幽幽醒转,她抻了一个懒腰,迷迷糊糊的去找热水洗漱。

    二师姐也醒了。

    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,顺手擦了擦我的肩膀——流口水了,洇湿了我整个肩膀。

    伴君如伴虎!

    正襟危坐,目不斜视!

   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然而,哪怕都这么乖巧懂事了,还是没能逃过一劫。楼心月抬起纤纤玉指,精准地在我额头上崩了一记清脆的指头。

    伴皎皎如伴母老虎!

    “笑我?”她的声音有晨起的清冷,清冷中透出一丝危险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我捂着额头道。

    “嘴角都要扬上天了,还说没有。”她淡淡地戳穿,清晨的微光落在她脸上,莹白剔透。

    “不是笑你,我怎么会笑你?”伸出手,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痕迹,“我笑,只是因为开心,因为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那让你再开心一下。”楼心月抓着我的手,“我去给你打水。”

    哈?!

    我噌的一下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师姐,你说啥?”

    楼心月弯着眼睛,她也站起身子,微微踮起脚尖,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,带着微凉的触感,轻轻勾起我的下巴,红唇轻启,气息如兰。

    “给我的小师弟打水,梳头。开不开心?”

    “开心!”

    “喜不喜欢?”

    “喜欢!”

    “叫一声听听。”

    “喵!”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款款深情。

    最后,当然是一起去打了水。

    因为,我也想听猫叫。

    然后,两个人,两个水盆,喵喵了一路。

    到了她的屋子。

    我给她梳了头,她给我梳了头。

    我给她挽了头发。

    她给我扎了马尾辫——她最拿手的发型。

    极其糊弄。

    我又想给她戴首饰。

    首饰盒里所有的首饰。

    她答应过我。

    结果,楼心月反悔了。她把首饰盒藏在身后,说师父小师姐二师兄等急了。最后,只好下得楼来,却是师父还在睡觉,小师姐还在洗澡,二师兄还没回来。

    “下盘棋。”楼心月开口道。

    我和二师姐便在院子里下了一盘棋。

    作为成熟的棋手,楼心月问都不问,自顾自地伸出素手,从棋罐里抓了一把黑子,“啪”、“啪”、“啪”……动作优雅而迅捷地将八个黑子摆在四个角星,四个边星,最后为了美感,又在天元落了一子。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默默地看着那嚣张的九颗黑子,就看楼心月一伸手,淡淡道:“请。”

    一盘棋。

    等小师姐洗完澡,换了鹅黄新衣——她就剩这一套干净的衣服——蹦蹦跳跳的背着手出来时,我与楼棋圣平分秋色,势均力敌。

    等师父睡醒,挠着脑袋,背着手走过来时。

    我仍在勉力维持僵局——生怕下错一子!

    沈鸢几次按捺不住,小嘴微张,想开口指点那明晃晃的杀招,都被楼心月头也不抬地扬起一只素手,精准地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阻止。

    青云子也捻着胡须,喉咙里咕哝着什么,刚想开口发表高见,同样被二师姐竖起一根食指,无声地“封”住了嘴。

    我家皎皎,此刻正全神贯注。一只手拄在自己浑圆紧致的大腿上,一只手举着棋子,大马金刀,眉头紧锁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死死盯着棋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,红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。

    楼棋圣已经完全认真了!

    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、专注的气场——

    好可爱。

    只是可爱归可爱。

    很着急。

    沈鸢着急,青云子着急,我更着急!

    沈鸢小脸憋得通红,青云子胡子揪掉几根,我则是心急如焚!

    我们仨的目光如同探照灯,齐刷刷地聚焦在都快怼到楼心月眼皮子底下的那三四处关键位置——只要落子其上,瞬间就能扭转乾坤,奠定胜局!

    然而,楼心月就是看不见!

    白瞎她那一双桃花眼!

    纤白的手指落下,“啪”地一声,硬生生的下了一记臭手!

    太臭了!

    臭的我头皮发麻,小师姐没了表情,青云子就像人中痒似的,扯了扯人中。

    我脸上露出钦佩的表情,拍手赞道:“妙啊!妙啊!师姐此子落于天外,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!实乃神来之笔!”

    沈鸢小脸绷紧,眉头紧锁,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,慨叹道:“厉害,厉害!此子看似闲庭信步,实则暗藏玄机,深得‘大巧若拙’之三昧!佩服,佩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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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青云子默默地看了我一眼,看了沈鸢一眼,舔了舔嘴唇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楼心月被我们夸得眯起了那双桃花眼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她优雅地一伸手,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:“请!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请啥呀?!

    这棋盘都被楼心月下满了!

    不得已,自毁长城,埋了自己的一条大龙。

    楼心月:“你让我?”

    我:“不!实乃在下已山穷水尽,无处可落!唯有效仿古之壮士,置死地而后生!此乃破釜沉舟之举!”

    楼心月指着一个气口道:“你下这里是不是就赢了?”

    呵。

    二十步前我下这,你就死了!

    二十步后我下这,你还是会死!

    这破地方,能被你留二十步,也算它命大!

    沈鸢正色道:“师姐,你好歹毒。”

    楼心月:“???”

    我摇头叹道:“师姐,你以为师弟我没看出来此地是你设的陷阱?”

    楼心月本来还想说话,突然就闭嘴,点头道:“这都被你看出来了!厉害!”

    沈鸢背着小手,踱到我身后,老气横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叹道:“小师弟,你能勘破此劫,识破师姐这‘请君入瓮’之计,经此一局,此后棋力必然大涨!可喜可贺!”

    青云子:“……”

    沈鸢犹嫌不够,又站到楼心月对面,摇头晃脑,一脸“心有余悸”地叹道:

    “楼心月,真的好厉害,好厉害!这份算计,这份隐忍,这份‘以退为进’的大智慧……本座佩服得五体投地!”

    就这样,在我连续置之死地而后生,终于被楼心月骂了一句“臭棋篓子”结束此局后,二师兄还没回来。

    沈鸢就不乐意了。

    一边收棋子,一边准备和青云子对弈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青衣男子,头戴逍遥巾,满面堆笑,迈着四方步,迎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!掌门大人莅临此地,有失远迎,失敬失敬啊!”

    我也迎上几步:“什么失迎不失迎的,我这也是临时起意,没提前打招呼,倒是打扰同志你啦。”

    “掌门大人,太客气啦,哈哈哈,今天我做东,请掌门吃巴村特色大餐!”二师兄一回头,看向青云子,笑问,“掌门大人,跟您同来的这位老先生看着面善啊,他是……”

    青云子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笑道:“这位老先生就是你师父,教你养你两百多年的青云子啊!”

    二师兄:“哎呀哎呀!久仰久仰,幸会幸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