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千重,水千重。

    身在千重云水中。

    “师姐~你~怎~么~啦~?”沈鸢夹着嗓子,抱着楼心月的胳膊,小脑袋就往楼心月的脖子里蹭,“你~怎~么~不~开~心~啦?师~妹~给~你~唱~歌~呀!”

    人群外。

    沈鸢像一只猫。

    比我更像猫。

    也比楼心月更像猫。

    我俩只会叫。

    但沈鸢不叫,沈鸢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模仿猫——一只用头蹭你的猫。

    “离我远点。”

    楼心月神色淡淡,语气没有波澜起伏。

    伸出一只瓷白素手,按在沈鸢那张凑过来的俏脸上。纤长的手指微微用力,挡住她的眉眼,按着她软乎乎的双颊,试图将沈鸢推走。

    但沈鸢不走。

    沈鸢用自己软乎乎的小脸又把楼心月的手顶了回来。

    一身鹅黄轻裙,裙袂隐于云雾之间。

    满地云雾,又升烟霭。

    烟霭蒙蒙,却飘着炙肉的香气。

    孜然混合着油脂被炭火猛烈炙烤的焦香,如同一只无形的手,瞬间便将围在村子中央巨大篝火旁载歌载舞的村民们吸引了过来。

    两个烧烤架子。

    二师兄掌管一个,师父掌管一个。

    此刻已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里三层,外三层。

    男女老少近千人,说多也多,说少也少,好在大家都只是围着。

    围着看,围着闻,围着那滋滋作响、油光锃亮的肉串流口水。

    却没人抢。

    也没人靠的太近——烟太大,呛人!

    每个人都是喜滋滋,喜气洋洋,脸上洋洋笑意,无限欢喜。

    “哇!好香啊,现在能吃吗?”巴村的飞儿踮着脚,眼巴巴地望着二师兄手中翻飞的肉串。

    “还不行,还要等一会儿,快了。”二师兄头也不抬,一手抓了五十串,左右开弓,同时熏烤着一百串!动作娴熟得令人眼花缭乱。

    “那我能先吃第一串么?”

    二师兄笑道:“当然可以。”

    油脂从肥瘦相间的肉块间滴落,砸在通红的炭火上,发出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的爆响,升腾起带着浓烈肉香的白烟,声音和气味组合在一起,周围边有一片的“咕噜”声。

    “唉,村长村长,你去中州的时候有见过这种吃法么?”力士开口问道,“哎?你们谁看见村长了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村长。

    曲霓德巴的村长不在巴村。

    他在弱水。

    弱水在天上。

    天上没有小舟。

    天上也没有天人。

    天人在巴村,在村子里和村民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,伴着篝火准备吃烤肉。

    祖祖辈辈,两百年来第一次,巴村人彻底的放下了心神。

    不用巡逻,也不必担忧魔物。

    物资充盈,衣食无忧。

    所以他也很开心。

    今天,他斩杀了很多魔族。

    凭着一身浩然正气,领着巴村战士保护村子,殊死搏斗。

    虽然最后是仙人出手,纾危解难,但他知道,他和他的村民们同样做了努力。

    这场胜利,不只是仙人们的。

    也是村民们的。

    胜利属于村民,当然也属于他。

    所以他的笑容就一直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笑着,去看他从小到大心心念念的天人。

    敛起所有的心思,压下所有的爱慕,郑重其事的代表巴村,代表两百年以来舍生忘死,保护村落的巴人,向弱水神女致谢。

    领着她,在不大的村子里,走了一圈。

    然后,便没有然后。

    巴人也很喜欢神女。

    所以他把时间都留给了巴人。

    他自己来到了弱水。

    看仙家手段,弱水在天,十万里浓云。

    那个贵人仙家说,明日起要彻底清淤,所以,明日起巴村便再无魔物之危。

    弱水还是弱水。

    弱水之上,不会再有一叶轻舟。

    也不会再有她。

    二十八年缱绻相思,无人知晓。

    以后也无人知晓。

    也无需别人知晓。

    不需天知,也无需地知。

    他自己知道就好。

    曲霓德巴取出自己做的远程遥控机杼——一只轻舟。

    木雕轻舟,一人一鹤。

    人舞霓裳,鹤鸣九皋。

    曲霓德巴将它置入悬崖水道,这只机杼轻舟,便缓缓升起。

    升于水道,升于高天,浮于云天弱水。

    曲霓德巴仰着头,看着自己的小舟。

    小舟逐渐隐于云海。

    他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但……

    他知道。

    弱水之上,还有一人一鹤,一叶轻舟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人一鹤。

    大师姐抱着自己的大鹤子衿,满脸心疼——脸上却滑稽地沾着几点深色的孜然酱料。

    她撸串了……

    二师兄烤完的第一把就献宝似的给了他的师姐。

    此时因为二师兄与师父周围人实在太多,生生把子衿与大师姐给挤了出来。

    当然。

    主要是田飞凫觉得师父那个醉醺醺的样子,说不好想做什么。很有可能想把子衿也烤了……这不都喂上酒了?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“大师姐,子衿它还好么?”我默默看着这位脸上沾着酱料、双手紧抱醉鹤、愁眉苦脸不再嘻嘻的大师姐。

    听她抱怨道:“师父给子衿灌了好多酒!师父真是太胡闹了!怎么可以喂我家子衿酒呢?!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用带着控诉的目光扫过我们仨。

    “唉,你们在做什么……?”

    我。

    我什么也没做。

    只是僵在原地,看着沈鸢彻底放弃人格,进化成一只比我和楼心月更称职的顶级粘人小猫。

    她侧身坐在楼心月身边,整个上半身毫无形象地伏在师姐柔软的大腿上。用她那光滑细腻的小脸蛋,在师姐的腿上反复磨蹭着撒娇,一边蹭,一边还偷偷抬起眼,从下往上偷瞄楼心月的表情。

    没办法的。

    形势比人强。

    楼心月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换掉沈鸢的可能性。

    既然楼心月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。

    那自然是生气了。

    生气了。

    吃醋了。

    沈鸢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,穷尽所有手段,讨楼心月的欢喜!

    不然她就只能垂头丧气,背着小手,在大街上踢着小石子,做可怜的流浪小师姐了。

    目前来看,小师姐用了九成功力。

    但二师姐无动于衷。

    只是垂着那双清冷的桃花眼,静静地看着腿上这只努力表演的“小猫”。

    “我那里有解酒茶,一会儿让随安给你泡上。”楼心月目光终于从沈鸢身上移开,看向大师姐。

    “好。谢谢心月啦。”大师姐抱着自己醉醺醺、脑袋耷拉的大鹤子衿,在二师姐身边坐下,“没想到,你们俩人感情这么好?”

    小师姐连连点头,撑起身子忙道:“没错没错!我和二师姐天下第一好!”

    “谁和你天下第一好。”

    沈鸢:“……”

    沈鸢瘪起嘴看了看楼心月,见楼心月没看她,她又开始看我。

    她开始求援了。

    她没招了。

    而楼心月想要以旧换新的心思很坚定。

    甚至趁机把小师姐推到一边。

    沈鸢咬着嘴唇,瞪着我。

    沈鸢:你就干看着?!

    我:我在措辞。

    沈鸢:还没措好?!

    我:哪有那么快啊!你难道没发现事情已经变得很严重了么?!楼心月真生气了!

    楼心月:没错,我真生气了。

    我:你看,我就说吧!

    沈鸢:那咋整?!我已经出卖色相了还哄不好!以前我这招百试百灵!你快想想办法!

    我:我想想,这样,你先把代理掌门的日常工作整理出来,方便交接工作。

    沈鸢:这就是你说的以后要爱护我?!

    楼心月:呵。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轻咳一声,看向楼心月:“师姐,换了吧。我没意见。”

    沈鸢“腾”地一下从楼心月腿上弹起,张牙舞爪地就朝我扑来:“哇!你这就背叛了自己的小师姐么!坏人!”

    她刚起身,楼心月便伸出穿着月白绣鞋的玉足,在沈鸢的脚踝处轻轻一绊!

    沈鸢瞬间失去平衡,“哎呦”一声惊呼,整个人向前扑倒——

    地上,起了一大团蓬松柔软的白云。

    “噗!”

    沈鸢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陷进了那厚实的云团里。

    小师姐也没起来,而是扑腾起小腿,紧紧的抱着身下的白云,狠狠的蹭了蹭脸,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,这才心满意足的抬起头。

    她撇开双腿,毫无形象地坐在云上,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小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惊人,感慨道:“哇喔——!超级解压诶!随安你要不要试一试!好舒服呢!”

    她还用力拍了拍身边的云团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。

    我看了一眼师姐。

    楼心月没看我,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大师姐怀里的鹤身上,但那搭在膝上的纤纤玉指,却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挑。

    沈鸢身下那原本就不小的云团变得更大、更厚,如同发酵般膨胀开来。

    我站在云边,一伸手:“谓玄门掌门王随安申请挑战!”

    说完,便也扑进云团里!

    师姐的大云一直很舒服。

    我天天睡,能不知道!?

    楼心月不再理我们,转头看向大师姐怀里半生半死的大鹤。

    “它叫子衿?”

    大师姐点点头,笑道:“是不是很好听?”

    楼心月:“听着不像是鹤的名字。为什么叫子衿。”

    大师姐闻言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,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,张口便道:“因为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喉咙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双手有些无措地捧着子衿那不大的鹤脑袋,左看看,右看看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小师姐在云团上一边打滚,一边问道,“师姐难道不记得了?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大师姐蹙起秀气的眉毛,那困惑的神情越发明显。

    她又仔细看了看怀中醉醺醺的子衿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不记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