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先,

    不能慌。

    绝对不能慌。

    子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若无其事的将土坑推平。

    为了做旧,他还在上面洒了一层薄灰。

    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。

    不仅仅是立春院。

    也包括他自己。

    脸上不可以表现出异样的。

    但凡脸上有风吹草动一定会被看穿的。

    “合页,合页……”

    书没了,顶多是被师妹揍一遍。

    多揍几遍。

    被揍的惨一些,还可以博取飞凫的同情心。

    但如果师妹知道他有一本记录过往的日记本丢了,他就炸了……

    因为这日记本后面一直记录到楼心月及笄。

    这是什么概念?

    从两岁抱上山到十五岁之间,他都记下了。

    自田飞凫下山后,他心情一直不是特别好。

    直到,捡回了一个小皎皎。

    粉嫩粉嫩的小皎皎。

    人要忙起来。

    忙起来,就会忘记许多事。

    他对这个小小的楼心月倾尽了心血。

    为了让自己再忙一点儿,

    他就做了观察日记……

    记录当天所见所闻。

    诸如……

    师父往上抛皎皎,没接住,吧唧摔地上了……

    皎皎走路不稳当,他用脚一绊,皎皎就生气的爬起来拿脑袋撞他……

    诸如皎皎六岁还尿床,自己想办法遮掩……

    子衿:“……”

    子衿已经看到自己躺在棺材里的样子了。

    他深深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又重新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甚至,他都没工夫想自己少年慕艾写的那些缱绻情思……

    前半部分的东西顶多是丢脸。

    后半部分的东西保底是要命……

    必须毁掉!

    一定要毁掉!

    子衿推开了尘封已久的房门,开始洒扫。

    他不能走。

    绝对不能走!

    大师姐回山,他要是敢走,必然引起怀疑!

    楼心月的疑心一般。

    但王随安这狗东西心思很敏锐!

    尤其是涉及到他二师姐的事!

    不慌!

    不要慌!

    他是半步归墟,已经是通天彻地。

    追本溯源,看看是谁倒腾的。

    他掐了个星法。

    面前便有点点微尘,发出微光,微光之间有银丝勾连。整个一团由点与线构成的镂空球体悬浮于子衿面前。

    子衿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眨了眨。

    子衿以为自己近来闲散,许久没有施展星法,可能是不熟练。

    所以,又重新掐了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,陷入了沉思。

    什么叫做——

    山上的每一个人都参与了?!

    他已经不敢细想了……

    他脑袋已经懵掉了。

    目前处于宕机状态。

    不运转了。

    所以,默默地把房间里的蛛网打扫干净——六十年,他不是不打扫。

    而是不敢进来。

    一进来,心就疼的厉害。

    甚至连看都不敢看。

    之前他一直住在白露院。

    后来沈鸢来了,最初为了方便指导沈鸢修行,监督她不要贪玩一起住了两年多,今年他又搬回立春院。

    说是搬回来。

    更多的时候,其实是在掌门静室里睡。

    看了一眼六十年前,田飞凫的屋子。

    回了一波san值。

    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。

    平复一下心情。

    再次起法!

    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那口箱子现在在何处——

    大雪院。

    好!

    这就好!

    非常好!

    大雪院是楚小萤住的地方!

    小萤这孩子乖巧知礼,和飞凫有几分相似的!一定小萤看见这帮人没轻没重,为非作歹,她为了维护谓玄门的尊严,将这口大箱子收在自己的院子里,严加看管,等他回来取的!

    一定是这样!

    对于一个绝处逢生,在绝望中看见一丝光明的人来讲,他必然会把这一丝光明,看做逃得生天的出口!不会有丝毫质疑!

    甚至也不允许旁人对他提出异议!

    一定是大家挖出来了,小萤及时出现,义正言辞的扣下箱子!

    这帮人都没有看过!

    一定是如此!

    随后,子衿一个响指,空间一阵扭动,这口大箱子便出现在了立春院里!

    他急急忙忙走出来。

    嗯!

    箱子完好!

    你瞧,上面还有锁头!

    虽然这个锁头看起来有点儿太新了!

    有没有可能是老锁头修炼成精,返老还童?!

    有可能啊!

    一切皆有可能!

    都修仙了,还讲基本法?!

    子衿的手都是颤的!

    “老天保佑,老天保佑!东西都在,东西都在!”

    手指刚刚点在锁头上,田飞凫领着前“子衿”,为避尊者讳,被残忍改名为“子佩”的大黄鹤走进立春院。

    田飞凫笑吟吟道:“师弟,我和你一起打扫院……”

    “咔哒”一声,锁头应声而解。

    两人一鸟,六只眼睛的注视下,大箱子猛地弹开——

    子衿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从刚刚开始头皮就已经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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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整个人已经不思考了。

    当锁头落下,师姐进入院子的时候,子衿已经觉得自己可以去投胎了。

    真的……

    明明有了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……

    他没把握住。

    他一世英名要被这一大箱子的快乐给毁了!

    他在大师姐心中形象怕是要彻底崩塌……

    子衿:“?”

    箱子里没有快乐书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有的只是层层叠叠的女子衣物,衣物之上还有几件式样精致、绣工繁复的女子小衣,以及小巧鞋袜。

    子衿:“……”

    子衿木然的扭过头,看向田飞凫。

    田飞凫满脸通红,双手捂着嘴,睁大了眼睛!那双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春水的眸子,瞳孔发生了高强度的地震!

    空气仿佛被抽干了。

    因为子衿觉得自己没办法呼吸了。

    田飞凫也没办法呼吸了。

    “子佩”能呼吸,甚至很得意!它觉得自己可能要取回自己的名字了!

    田飞凫眨眨眼。

    笑了笑。

    笑的相当客气!

    子衿:“!!!”

    田飞凫对他从来没有这么疏远过!

    需知,一个人的好感度容易刷,相对应的,也很容易掉!

    尤其是田飞凫这种好感度上限不高,下限极低的人!

    只这短短一瞬,子衿就看见自己的评分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……

    跌穿地心了……

    甚至比他小小年纪对她心怀龌龊时的评分还要低……

    田飞凫刚要开口说话,子衿猛地从地上弹起来。

    他几乎是扑过去的!

    一只手精准而慌乱地捂住了田飞凫的嘴,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,将她整个人压向墙上!

    “师姐,不是你想的那样!你听我解释!听我解释啊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姜凝站在小雨院的灵池前,被水汽一冲,猛然想到立春院那个大坑还没填!

    当时她想的是,等什么时候师兄他们快回来了,再把箱子埋进去!

    但没想到师兄回来的这么突然!

    这已经来不及掩埋,所以当机立断,先行转移。

    可刚刚听见小师姐在白露院嚷嚷,师兄也在白露院,姜凝便想要把立春院的坑埋了!

    说起来也是,她就不该那么慌!

    慌什么呢?

    师兄身边有二师姐,有小师姐。

    回到山上,也是先忙活二师姐。

    哪里会想起她来?

    无非是在谷雨院歇一会儿,就要去白露院玩。

    顶天了,会去大雪院找他的楚师姐聊天。

    都不见得来小雨院,也不见得想起她,又怎么会去二师兄的立春院?

    越想越气。

    姜凝决定不管了!

    大不了就被师兄骂一顿……

    也比他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小师妹的强!

    姜凝把腰带一解,臭着一张脸,破罐子破摔,脱了衣服,摔在岸上,迈进灵池。

    她不管。

    有的人不敢不管!

    钱青青也是猛的想起还有个坑没填!

    所以她慌里慌张的又蹑手蹑脚的跑回立春院,结果一眼就看见那位星君老大把一个陌生女子压在了墙上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唉哟,这小院收拾的挺立整啊!不错、不错!”青云子背着手,在白露院踱来踱去。

    我们仨便如往常一样,懒懒的围着石桌坐着。

    沈鸢双手伸的笔直,一直伸到我身前,举着手里的书,下巴抵在石桌上看话本。同时桌子下面的大长腿也伸的笔直,双脚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我身下的石凳。

    楼心月则翘着二郎腿,慵懒地以手托腮,另一只手捏着茶盏,翘起的秀足悬在半空,脚踝轻缓地转着小圈,足尖时而向下微微一点,时而悠然上扬,那双桃花眼则懒懒的望着院子外。

    我主要是等二师兄的合页。

    顺便歇一会儿。

    虽然今天一整天都坐在云上。

    但可能是精神上的疲惫感。

    总之回到谓玄门之后,大家都有些慵懒萎靡。

    先歇一歇。

    等把小师姐的院门修完,再去找姜凝、钱青青和楚小萤,人齐了这就去食堂一起吃涮肉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好慢哦!”小师姐晃着脑袋道。

    “飞凫不是过去了么?”二师姐淡淡道,“说不定在干嘛呢。”

    “唉,鸢儿,你这荷花不错啊!”青云子蹲在荷塘旁边看着五色彩莲。

    “应该不能吧。”我翻着连环画道,“我感觉二师兄胆子挺小的。”

    楼心月瞥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,欲言又止,旋即目光落在我的连环画上。

    桌子下,楼心月用脚尖轻轻磕了我一下。

    我立刻会意,把连环画推过去,和师姐一起看。

    楼心月:“我饿了。”

    我:“再等等?”

    沈鸢:“要等到什么时候哦?再等一会儿我可能就不想吃涮肉……”

    我和楼心月齐齐看向沈鸢。

    “哇!你们俩干嘛!我只是说可能!没说不吃!干嘛要瞪我!我我我……我就不能改主意?!涮肉的肉片随安不是还没切么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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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鸢儿,你这儿有什么吃的没?给我垫吧两口!”

    师父在旁边背着手逛了好几圈了,这才走过来,坐在楼心月对面的石凳上。

    只是师父刚坐下。

    就见钱青青慌里慌张的跑了过来!

    “大掌门啊!大掌……诶?这位老前辈是……”

    青云子刚坐下,一回头就看见不修边幅的钱青青!

    我、楼心月、沈鸢齐齐怔了一下——

   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大波浪,长发披散下来,像被风揉乱的乌云,谓玄门的道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,露出大片锁骨,腰带只随意打了个死结,一大团勒在腰上。

    青青平日里不穿中裤,此时走的匆忙,缩着长腿迈动,掀起的裙袂下便露出雪白的小腿,与纤长的脚踝。

    脚上趿拉着鞋跟被踩下去的绣鞋,这一路快步,便响起一连串的“啪嗒、啪嗒”声!

    有那么一刻。

    我以为是乞丐爬上谓玄门,参观我们的藏经阁了!

    “这位是我师父青云子,青青,你这是怎么了?”我站起来,迎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大掌门,那个……”青青刚要开口,忽然之间脸色绯红。

    整个人顿时变得拘谨起来。一只手横在腰间,一只手挠着另一边的肩膀头,接着挠了挠耳朵后。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,瞬间飘忽不定。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钱青青: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钱老板这白日里又是去哪里发财了?我刚刚还担心你和姜凝洗漱完已经睡下了呢。见你没洗漱算是放心了。赶巧我们也刚回来,这几日在外面我也没办法换洗,衣服上一身汗臭味,等会儿歇息好,我回去洗完,叫上姜凝小萤一起去食堂吃涮肉!”

    钱青青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一双眼睛看着我,横在腰间的手,又捂住了肚子,另一只手挠着了头发,不好意思的“嘿嘿”一笑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好!”

    这时候青云子从我身后走过来。

    他目光灼灼的打量着钱青青,连声道:“好苗子!好苗子!颇有我年轻时的风采!你是叫……钱青青是吧!不错,真不错!师父我……”

    钱青青瞬间正色,一举手道:“等一下!那个我不……”

    “师父别打岔。”楼心月开口,淡淡道,“青青,你刚刚是有什么事,匆匆忙忙的?”

    钱青青这才回过神,立刻慌张道:“我看见、看见星君老大在欺负一个弱女子!”

    我们四人齐齐变色!

    什么!?

    二师兄这贱人居然欺负我的大师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