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等一下,就是这里很奇怪。”

    田飞凫褪了鞋袜,玲珑玉足探入水中,虹桥下方的灵河岸,她双手撑着地,抬头看着星星。

    一双玉足轻轻的踢动水花。

    子佩还在和四只大鹤争论它的鸟语是标准鸟语。

    是丹顶红、丹顶没那么红、丹顶不红、丹顶超级红有口音。

    “哪里奇怪?”

    子衿原本想要展示自己风流潇洒的一面。

    但还是选择蹲在田飞凫身后搓花生皮。

    “好吃么?”田飞凫晃动双脚,踢着河水,回头看向身后的子衿。

    子衿一吹花生皮,将白白的花生仁递给田飞凫。

    “啊,谢谢师弟!”田飞凫伸出双手接过花生。

    如果是小时候的皎皎,他可能会领着她去洗手。

    如果是沈鸢,他可能会勒令沈鸢先洗手。

    但面前的是师姐。

    是田飞凫。

    所以他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看着田飞凫笑盈盈的捡着花生仁送入口中。

    “嗯!这个花生好吃诶!”

    她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肯定很好吃。

    他自己种的。

    因为她喜欢吃。

    所以是她教的。

    但她忘了。

    就像——

    她忘记的许许多多的事一样。

    忘了也就忘了。

    可麻烦的是她隐隐约约记得一些模糊印象……

    “就是我隐约记得,你小时候挺麻烦的。好像没你口中那么乖巧懂事。”

    子衿:“……”

    子衿:“那是师姐记错了我从小乖巧懂事,孝敬母亲,勤学苦练还有手艺傍身。”

    田飞凫一边吃花生一边问道。

    “什么手艺?”

    子衿挪着挪着,凑了过来。

    田飞凫便似笑非笑的睨着他。

    “干嘛?离我这么近干嘛?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怕师姐听不见么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大点声,我能听见。”

    “嘘,我怕隔墙有耳!”

    田飞凫笑吟吟的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既如此,那便过来坐一起坐吧。”

    子衿欣然从命。

    都说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

    但,万事万物,都在变。

    天上的星星会变,天上的月亮会变。

    地上。

    山也变,水也变。

    人,

    也会变。

    六十年,有太多的变化。

    朝花夕拾,

    白云苍狗。

    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

    “师姐,你看我的手。”

    子衿挽起袖子,伸出双手。在田飞凫面前翻来又覆去。

    “嗯,什么也没有。”田飞凫点点头。

    天上星辰点点,桥下碎光粼粼。

    一条河。

    河里蹦出一条大鱼,“噗通”一声,又落回水中。

    激起一圈圈的涟漪,轻轻的拂在田飞凫的脚踝上。

    交叠着脚踝,勾着双脚。

    柔柔的眼神,兴致勃勃的看着他的手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他在看她。

    看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好像两百三十四年前,十三岁的他第一次见到他的师姐。

    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。

    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。

    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……

    田飞凫只一眨眼。

    子衿的手里多了一支狼毫小笔。

    普普通通的狼毫小笔。

    不是神通。

    只是江湖把式。

    但田飞凫眼睛亮晶晶的,拍着手。

    “哇啊!师弟好棒诶!”

    子衿不知为什么,心底有一阵酸楚。

    没来由的。

    为什么呢?

    他的鼻子也有些酸。

    便是看着她。

    看着他的师姐。

    眼睛也有些湿。

    许是六十年来她也不曾变。

    许是两百三十四年来她也不曾变。

    许是此身已老,此心已老。

    可在她身边,他又成了那个天大地大无依无靠的少年郎。

    “师姐!”

    情不自禁的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田飞凫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蓦然回首。

    昊峰的天上有轻云,轻云蔽月。

    昊峰的地上也有轻云,轻云也蔽月。

    汉白玉广场的轻轻浮云,随着风儿轻轻流淌。

    流淌到河边,从田飞凫的身下流过,汇入河水中。

    河水上,便有了淡淡寒烟。

    眨眨眼。

    倏尔一笑。

    “放心,放心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柔。

    比风还要轻柔。

    她伸出了手。

    她的手也比风要轻柔。

    伸手,摸了摸子衿的头。

    “不走了。再也不走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你哭了?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,和师姐说说?”

    “师姐,我没有哭。”他赶紧抹了抹脸。

    她蹲在他身前。

    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,和师姐说说看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刚开口,又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然后又道:“师姐,我没不开心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脸上写满了伤心难过。”

    他一怔。

    赶忙用手揉了揉脸。

    “你难道是不喜欢师姐?”

    “我、我没有!”

    “所以,和师姐说说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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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好卑鄙。

    他觉得师姐好卑鄙……

    沉吟片刻,他缓缓开口:“我想娘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良久。

    “师姐我也会想爹爹,想娘亲……”

    田飞凫顿了顿,继续道:“爹爹常给娘写东西。娘先走了,爹爹还在给娘写。写了很多。一边写,一边烧。等爹爹走了,我上了玄枵山。有时想起爹娘,便给两人写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听的很认真。

    田飞凫笑道:“然后有一天我就梦到爹爹和娘亲了。你猜他们和我说什么?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也擦干了眼泪。

    “爹爹说,别烧了,别烧了!你爹当初是在给你娘写邮寄地址,烧的纸钱!乖孩子,你别整这些没用的,烧点纸钱过来啊!”

    噗嗤一声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又赶快收敛起笑容。

    “师弟失仪,师姐见谅”

    她眨眨眼,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。

    “小小年纪,这么懂事守礼,都不像一个小孩子。你知不知道。不合年纪的成熟,都是苦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其实懂得太多,总不怪你。少年慕艾,许多事,论迹不论心,师姐不会挂在心上。你也不要为难自己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又开始练功。

    冥想打坐,运转周天。

    小小年纪。

    他什么也抓不住。

    他要快点长大。

    他要快点修炼。

    总要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。

    次日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不识字。师姐教你写字识字好不好?”

    她递给他一支崭新的毛笔。

    “这样,你可以写你娘唱的那首歌,你也可以给你娘烧纸钱。当然也可以写任何你想写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师姐。”

    他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毛笔。

    一支毛笔。

    他不舍得用。

    悄悄收了起来。

    又过了许久许久。

    久到他已能写很漂亮的字。

    铁画银钩,笔走龙蛇。

    久到他已能只手遮天。

    日月星辰,尽在掌中。

    可他依旧没有抓住……

    笔……

    也给了沈鸢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好啦好啦。”

    田飞凫笑吟吟的看着子衿。

    “都多大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师姐,我说了,是风吹的。”

    子衿揉着眼睛道。

    他的确是迎风流泪。

    他的确没有哭。

    这么大人了,怎么可能动不动就哭?

    何况,他只是眼睛有些湿而已。

    “我最近眼睛有问题,会迎风流泪,可能是缺少某种维生素。”

    田飞凫点点头,柔声笑道:“师姐没说不信啊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今晚已经质疑我太多次了。我说什么,你质疑我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有么?师弟把我想的太坏了。我只是有些印象和你说的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子衿看着自己的师姐。

    看着少年慕艾,一见倾心的师姐。

    急急辩解!

    “所以我小时候真的挺乖的!一点儿不麻烦!师姐你都说过我很懂事!我怎么可能会麻烦。”

    田飞凫看着子衿道:“可如今你不还是很麻烦?看不出成熟样子来。小幼稚鬼。你就说一个人怎么会小时候成熟,长大了幼稚?”

    子衿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师姐,那你见没见过有人一会儿成熟一会儿幼稚?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是掌门师弟?”田飞凫眨眨眼,“我觉得掌门师弟一直很成熟。”

    “王随安那个狗人在饭桌上的一举一动,哪里让你觉得这幼稚鬼成熟?!”

    “感觉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那师姐为什么会觉得我只有幼稚?!”

    “感觉而已。”

    田飞凫把玩着手里的毛笔。

    “你字练的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能看。”

    田飞凫把毛笔递给了子衿。

    “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子衿接过毛笔,提腕挥毫。

    夜色做纸,明月做镇。

    劲骨丰肌,星河入墨。

    田飞凫:“……”

    田飞凫:“你写我名字做什么?”

    子衿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