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生皆苦。

    无非是,苦中作乐。

    所以陆小皇和李作乐,两个人还在打哈哈。

    李作乐回头看着我,打趣道:“咱们公子哥刚刚豪气干云,这是不是看这巷子,越走越深,开始害怕了?”

    陆小皇也笑道:“是啊,怎么不说话了?没事儿,咱们要是能活着出来,也算是同生共死了!甭怕!”

    我笑了笑。

    什么也不需说,

    什么也不必说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也不是与我说。

    他们的话,不是说给别人听的。

    他们自己也听不见。

    只是,为了缓解紧张。

    两个人……

    也不止两个人。

    和孙哥同来的五个人,脸上都已没了活人模样。

    脸色惨白,身子开始打摆子。

    孙哥走在前面。

    五个人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青青也很紧张。

    越走越紧张。

    情绪也很低落。

    倒是孙哥还沉得住气,回头笑道:“行了,和你们都没干系。精神点儿!活是我领的,点儿是我误的,这上面黑纸白字签的也是我的名字。你们能陪我走这一程,就算孙哥没白认识你们。不用紧张!生死有命富贵在天!”

    李作乐忙道:“孙哥说的哪里话!我们不过是有个破烂灵根,走上仙途,若没有孙哥指点,前后奔走,哪里能奔上筑基!作乐这条命是孙哥的,孙哥有难,我当然不能走的!”

    陆小皇道:“没错!同甘苦,共患难。”

    我负手在后,缀在众人身后。

    “大掌门……?”

    钱青青跟在我身边,一直用眼角余光看着我。

    我一直都知道。

    只是她没有说话,

    我也不知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此时开口,许是我长久不说话,脸上又没了笑模样,落了个凶相,让钱老板怕了。

    便转过头。

    徐徐笑道。

    “怎么?钱老板等不及领自己的采集场?”

    钱青青忽而一怔。

    天上的阳光越来越好。

    她的眸子也越来越亮。

    琥珀色的眸子已是年关临近的蜜糖。

    似乎,已能闻到甜腻的味道。

    太过甜腻,便黏住了。

    脸也红了。

    我嗤笑一声。

    我现在是不是不能说话?

    伸出一只手,抖了抖手腕,提起袖子,在她面前一拂。

    “钱老板,收收神。”

    钱青青瞬间回神。

    “咳咳!那个、那个我刚刚……”钱青青挠了挠脑门,抓了抓头发,扭过头去,又转了回来,看了我一眼,又匆匆收回目光,捏了捏鼻子,两手在腰间手指纠缠——小动作这个多啊!

    她又咳嗽一声,仰起脸对我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“大掌门,刚刚那个笑,有点,有点儿好看……嘿嘿。”

    一咧嘴。

    “承蒙夸奖!请钱老板回到山上,当着你三个贱人师伯的面说出来!”

    “不不不,现在这个笑就显得傻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这就傻了?”

    “真的!”青青红着脸,红着脸故作轻松,一梗脖子道,“刚刚……刚刚看着像个正经人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请问——本掌门平日里,是哪里不正经了?!”

    青青红着脸不说话。

    一只手掐着腰,掐着腰,顺便按着肚子。

    另一只手,则挠着头发,挠着头发挡住了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青青已无心看我。

    我也无心在笑。

    收回手,也收起了笑容。

    许多事,不入眼,便只是一个故事。

    一路行来,见弯过弯,穿街走巷……

    见褴褛,见冻骨。

    又见了两个打着我名义施粥的安康棚。

    长龙甩尾,去之不见,皆是领粥之人。

    此情此景,历历在目。

    只是天长日久,诸事累累,业已褪色。

    却是不知其苦。

    玄枵大同。

    无非是厌倦玄枵仙门争斗,诸方又与我各有交好,折中出的方案。

    借师兄六十年铺陈;

    借师姐累月之威势。

    一时意动,

    讨巧而已。

    早有师兄师姐搭好架子,事到临头,无非是我占了舞台,唱响这出戏。

    而昨夜,小萤口中无忧城事,靖山城事,粮食冬衣的缺口,听来,也无非只是一个数字。

    而我起意也不过想要平息师姐的怒火。

    转移她的注意,顺势说来。

    终归还要请师兄做事。

    我无善心,又劳他人,不如这一粥一棚,也不如这幽深巷子——

    巷子里一个小小房屋,来回都是散修。

    是为了庇护粥棚,而立的小屋。

    巧的是,我们刚来,便看见两伙人在这屋子前打了起来。

    抢合同。

    一个和孙哥手里一样的合同。

    周围散修见怪不怪,还有看热闹的。

    屋子里的人只是吼了一句:“滚远点打,别堵了路!”

    这两伙人忽然一怔,得合同的,便飞檐走壁,几个纵越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看着这两伙人消失,孙哥旋即站定笑道:“行啦,就此留步,我去里面。其实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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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话锋一转,旋即又笑:“说不定我能留住性命,你们也不必这般面色!”

    孙哥动一步,身后的人便跟一步。

    孙哥:“……”

    孙哥进了屋子。

    身后的人也跟着进了屋子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”

    李作乐: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!孙哥再开口,就是见外了!”

    陆小皇也道:“就是!一起去看看!”

    青青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我便和青青也挤进了小屋。

    屋子不大。

    后面墙壁,有个门帘。

    屋子里一桌一椅一个人。

    蜕尘修为。

    一见这么多人进来,这蜕尘修士面色当即一变:“我说,你们有没有规矩……”

    话说一半,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孙哥陪笑道:“是这样,我们领了粥棚的差事,去的晚了,过来赔个不是。”

    钱青青也赶忙走出来道:“就是看粥棚晚了,左右罚些钱就是了吧!”

    我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蜕尘修士赶忙起身,转身掀开帘子,进了后屋。

    李作乐一怔:“这人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陆小皇:“不会咱们这事儿大条了吧!平日里这人都不拿正眼看咱们,屁股都不带抬的!”

    钱青青有些紧张,紧张的捏我的袖子,然后安抚众人道:“别怕!估计是进去商量个好价钱。咱们赔了就是!你看嘛!咱们做事要讲道理!就是晚去了一会儿,不至于赔命的!再说了!咱贺来城,就在法司脚下,怎么也是法治的代表!不能丢性命的!大不了还有我呢!还有我家大掌门呢!”

    青青说话说的急。

    袖子也捏的紧。

    钱老板这小商小贩的性子,是入了骨髓的。

    想来若是她自己,怕是早跑了。

    说起来,这人都入了谓玄门。

    似乎还没有谓玄门弟子的自觉。

    你看。

    姜凝就很有自觉。

    她现在胆子很大!

    小萤也很有自觉。

    她现在胆子很小。

    青青紧张。

    李作乐和陆小皇也紧张。

    紧张的人,会说许多话转移注意力。

    “对对对,咱们有青姐呢!说不定公子哥家里有关系呢!”

    屋子不大。

    听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,闹哄哄的。

    偏偏让人感觉很安静。

    因为说话的人都在竖起耳朵听——听风吹草动。

    而此时,便有了风吹草动。

    后屋似乎起了风。

    吹得门帘开始抖。

    一只大手,猛地掀开门帘。

    一道疤。

    脸上斜着一道疤。

    显得尤为吓人。

    所以一露脸,屋子里便没人再言语。

    见第五非掀开门帘,青青紧张的咽了口口水,下意识的往我身后缩了缩——说是往我身后缩,可我总觉得钱老板这架势,是看情况一旦不对,就准备把我推出去……

    许是人之将死。

    孙哥很坦荡。

    笑道。

    “第五东家。今日我领了条子,误了时辰,一切都在我。我也是来领罚的,认打认罚,却与我这帮兄弟无干。”

    钱青青,又咽了个口水,梗着脖子,故作豪爽,哈哈一笑:“第五道友,别来无恙啊!你还记不得记得,咱俩一起蹲过四门法司的号子!”

    青青脑子也是一团浆糊。

    平日里挺机灵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到关键时候,脑子就不够用。

    这时候便“嗡嗡”的搁那瞎超频!

    钱老板踏上一步,一拍胸口,另一手抓着我的袖——这又不是为了把我推出去,而是怕我跑了……

    这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街道流动主理人的专业素养!

    青青很豪爽!

    “第五道友,给我钱某人一个面子!看在一起蹲过牢的份上!放我朋友一马,左右不是什么大事,大不了赔你钱!我可跟你讲,今时不同往日!认识我旁边这位不!他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。

    第五非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“不知仙尊前来,有失远迎,第五非罪该万死!请仙尊恕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