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阶泻月。

    素影流霜。

    忘尘峰不高,在云海之间。

    日升月落八千坪。

    八千白玉伏砌。

    广庭延袤接星汉,琼田漠漠生寒芒。

    八十八楼浮霭处,百二螭首吐雾时。

    激动,茫然,惊惧,愤怒。

    八千坪上,一众弟子的神色,皆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激动生于我,茫然生于我。

    惊惧源于我,愤怒也源于我。

    临于静楼,欺门杀人,凡有志者,自然会觉屈辱。

    因屈辱而生愤恨。

    我能理解。

    倘若换平日,我也未必会如此堂而皇之。

    上则正大光明,宣于法司,合乎法理,明正典刑。

    中则如归一,私逼华无声,威于一人,令门派自决。

    下则若六如,报于韩束,动手阴杀。

    而最不堪为静楼,大庭广众,众目睽睽。

    想来,多半是因今日下山,见扶老携幼,候赈于途。

    今逢人祸,有人赈济,居然还敢从中作梗,再害性命!

    便只觉愤怒。

    许多事,便囿于愤怒。

    愤怒会令人失去理智,会令人轻敌。

    听闻玄元百年前便要上神游。

    所以,我轻易以为他有老三老四之能,结果在我看见玄元愤而一剑,剑意煌煌,和乘霄小师姐不相上下时,心下骇然,为时已晚……

    头被我摘下来了。

    铸成大错,无可挽回。

    原先本想把玄元拎给杜元浩,走个程序。

    而今,

    我悬于高天。

    身披风月,下临云海,垂视千人。

    盎然巨龙盘踞于星汉之间。

    方才碾碎头颅。

    它的身子也没有展开。

    只是探了探脖子。

    此时又缓缓缩回来。

    狼行千里吃肉,龙行万里吃土。

    我的云龙吭哧吭哧,啃了十万里的秽物,当了一把河道清道夫,为八荒的生态环境出了一份力后,我发现自己这云龙都不大爱出来了……

    就是那种想用云法凝聚云龙,这帮在我脑子里互相推——

    “你去吧,叫你呢,有土吃!”

    “不不不,不不不,我饱了,他叫你呢!”

    “我不去,我想歇着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合理怀疑是因为我生成了一批沈鸢大军之后,污染了我的云龙,将它们的脑子沈鸢化了!

    如此互相推诿,最后送出来一条老实龙。

    老实龙很老实。

    老老实实的盘踞在天上,老老实实卧在我身后,指哪打哪,不置一词,不挤眉瞪眼吐舌头。

    就老老实实的悬着。

    不动如山。

    动则雷鸣。

    一身玄甲鳞片,稍一摩擦便有雷鸣之声!

    神威凛凛,龙威浩荡!

    相比从前数万云龙才能遮天。

    而今一颗龙首便可蔽月。

    回头看着我的大云龙——

    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,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。

    含辞未吐,气若幽兰。

    忽而笑了。

    眼前,

    便又出现了我家那只喷火龙。

    我要让我的大云龙能喷火,给我家喷火龙看。

    转回头。

    瞥向众人。

    “赤峰是谁。”

    八千坪上众人齐齐一震。

    激动也好,茫然也好,愤怒也好,万千情绪都化作了一缕惊惧。

    难道我真的很吓人?

    比我的云龙还吓人?

    我觉得,我很友善,我的云龙也很憨。

    我看向杜元浩,又看向芷瑶。

    杜元浩看着我。

    但他很关心芷瑶。

    而芷瑶,脸上的白纱掉了……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再一瞥眸,看着悬于脚下不远处,一身中衣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手里一把小刀。

    手里一柄好剑。

    “你是赤峰?”

    年轻人……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是前辈。

    前辈的表情很丰富,但我懒得解读。

    玄枵大同在即。

    私杀宗门长老,枭首弃市,委首尘泥,影响已是恶劣,若是再悍然杀人,引起弟子反感,不但可能令我谓玄门名声败坏,这大同怕是也要搞不下去。

    我:“回话。”

    赤峰神情大变,旋即挥剑而来!

    天上有星河。

    星河被我的巨龙遮蔽,巨龙身下又有了青冥!

    一剑裂霄,万法尽寂。青冥贯世,仙神辟易!

    ——摘自楼心月《古今修行通解》。

    楼心月觉得这招很帅,主要是“青冥剑经”四字很帅,有一种低调奢华,霸气内敛,装比于无形的感觉。

    她没学。

    因为名字还不够帅。

    苍茫剑气自赤峰手中轰然炸开,直斩云龙咽喉,似欲一剑断天。

    忽然众人之中,不只是谁,说了一句——

    “不愧是青冥剑主,宝刀未老啊!”

    巨龙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我也不动。

    “叮——”的一声,浩荡剑意劈在我无形无色的太乙辟厄法上。

    赤峰大骇!

    而我则看向说话之人——是一个弟子。

    说这话时底气不足。

    我看下去,他已经低下头,浑身在打摆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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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心惊胆战,惶惶不安。

    刚刚那句话也并非是他想说。

    既然不是他想说,想来是受益于人。

    那,稍微想一想,看看这静楼,无组织,无纪律,各行其是,山头林立,怕是某个长老背后指示,想要捧杀赤峰。

    都一样的。

    我,不在乎。

    八千坪上,

    飞着的,站着的,以及杜元浩……

    都睁圆了眼睛,瞠目结舌,惊愕万分的看着我动也未动,便生生止住百丈青冥。

    二师姐教的好。

    高人嘛。

    动作越小越好。

    能不动,便不动的好。

    原本我想让巨龙轰杀赤峰,但既然有人递话,这话递的还真勾起了我说话的欲望,便多说了几句。

    “我见过两个剑主。”

    我摸着我家大云龙的额头——第一下没摸准,捅大云龙鼻孔里了!

    还好这是老实龙,没有犯贱破坏氛围。

    徐徐笑道:

    “一个是无为剑主,另一个是沈剑主。想来诸位只认识无为剑主,但我却没见过无为剑。我只见过沈剑主的菜刀。”

    赤峰已然变色,他想要跑。

    跑不了的。

    礼尚往来。

    你给我一剑,我当然要还一剑。

    何况,我话也没说完。

    “青冥一剑,远不如——我家菜刀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没有死。

    赤峰并没有死。

    只是被封了修为,从空中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好像王仙尊说,这是什么“404封印术”……

    侯慕白不懂。

    但他看着这个相识三百年的师兄居然会被王仙尊信手擒下,还是很惊愕。

    “……乘天灾而敛财,借民饥以自肥,囤粟米而闭粜,垄断衣食以噬民膏!致使饿殍在途,哀鸿遍野,老弱转于沟壑,壮者散于四方。蓬莱是我玄枵山的蓬莱,玄元赤峰二人,为祸蓬莱,坏我玄枵山仙门清誉,证据确凿,现将此人交由杜掌门发落。三日之后,给我结果。至于玄元一事,怪我孟浪,改日再登门谢罪。”

    然后,王仙尊便走了。

    不单他惊愕,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玄元死了。

    赤峰毁了。

    只是因为一个私吞良田,一个囤货居奇,这种于仙家而言不值一哂的小事。

    不……

    也不是小事。

    至少……

    侯慕白给了那个等粥老人两百灵石的蓬莱通宝……

    看在这两百灵石的面子上,这不是小事。

    毕竟,什么大是大非,和他侯慕白没关系。

    两百灵石,可是真真切切花出去了!

    这时,身后还在喧喧嚷嚷。

    “那赤峰长老……该有羽化九品了吧!…… 居然被王仙尊,一指就封印了,这等实力……王仙尊不会神游吧!”

    “瞎说什么啊,王掌门不是刚乘霄么!”

    “乘霄封印半步神游,你听听这像人话么?!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能两个多月,乘霄升羽化吧!这也不像人话呀!”

    另一边还有几个女弟子。

    “王仙尊好漂亮啊!每次……每次看见他就喘不过气!往天上一站,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!”

    “是哦!我心都快跳出来了,怎么会有人连凶起来都这么好看!完了完了,我今天算是彻底栽了,一眼就忘不掉了!”

    “这才是真正的神仙人物吧,实力通天,容貌绝世,心还向着百姓!他最后还把芷瑶掌门带走了…… 好羡慕啊,我也想被仙尊护着!”

    “是啊是啊,那么强,还那么温柔,捅了大龙龙的鼻孔,还会给大龙龙揉一揉……”

    一众女弟子忽然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们似乎想到王仙尊的手可能沾上鼻屎了……

    侯慕白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看着被几个弟子压下去的赤峰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那一坛好酒。

    还没喝,就毁了。

    去哪里呢?

    他不知道去哪里。

    那便去天门吧。

    他该守天门了。

    身后的人,还在说话——

    “私闯静楼当众枭首,也太过霸道,置我静楼威严于何地!”

    “他没把你杀了,你就偷着乐吧!赤峰长老可是说杀人就杀人!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!你不是我静楼弟子么!”

    “也不算外吧……咱们静楼可是被王仙尊和应化真君救下来的,我还欠仙尊一条命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哦,我也欠一条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嚷嚷?”

    “一码归一码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
    带着芷瑶离开了静楼。

    为什么带她走呢?

    因为私情。

    她若有事,三师兄多半要来静楼要人。

    毕竟,自诩芷瑶的领导。

    只是,名不正,言不顺。

    到头来,又是一桩恶闻。

    反正,我王某人今日已经擅闯静楼,阴杀玄元,镇压赤峰,做了太多跋扈之事,也不差这一件。

    一事不烦二主。

    “……玄元、赤峰二人合一起也没有我害的人多,他们已然伏法,我也不该例外。王掌门为何要带我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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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芷瑶伏在巨龙上,气若游丝,奄奄一息。

    一身修为丧尽,与一个普通人无异。

    背后还有深可见骨的一道伤口。

    为了缓解她的痛苦,摸出了青青给我的长安香——我也不会什么医治的仙法,而芷瑶业已是肉体凡胎,思来想去,还是点了青青给我的长安香。

    没想到,长安香对凡人也有效果。

    青烟袅袅。

    芷瑶果然安静了许多。

    点了这上次剩的半支,手里便只有那一套三支的收藏款礼盒。

    这礼盒就不开了。

    “我不都说一码归一码?”我开口道。

    今天的确是想和三师兄说让他跟芷瑶来动手除恶。

    可事到临头,自觉这种把人当刀子使的事太不好。

    又坏三师兄名声。

    便即作罢。

    何况白日里刚让他踩人家静楼门槛……

    “我今日来,是为赤峰与玄元。而你是我偶遇。眼下三师兄还在为你求请,我当然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偏私不公,徇私庇佑你也不怕,坏了自己的名声?”

    这人果然精神了。

    人精神,话就多!

    我谓玄门一向双标。

    宽己严人,护短遮非。

    看在三师兄的份上。

    看在小师妹的份上。

    姜冯氏狼山无恙,总也算是她的功劳。

    只是我累了。

    不想说话。

    芷瑶见我不说话,便也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她伏在龙背上,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然后开始到处摸索。

    越摸越急。

    越摸越不安。

    呼吸也愈发急促。

    眼眶开始泛红。

    但是她没说话。

    吞了一口唾沫。

    停下了手。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从里衣中撕下一截布条,将布条塞进她的手里。

    芷瑶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小师姐也曾这般,不必难为情,我们都见惯了。”

    我们。

    还没飞出十里,便看见两个贱人拦路。

    一个散漫,一个蠢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