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烤鸭吃完。

    老三还不见人。

    老四便坐不住了。

    他决定看看这人在干什么。

    孤男寡女,共处一室,一着不慎怕是有辱门楣。

    毕竟老三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。

    而芷瑶是个软玉温香的女人。

    飞尘相信老三的人品,也相信芷瑶的伤势。

    但飞尘还是不能放着老三不管。

    毕竟——

    没道理,他这边陪和尚,陪小孩;而老三却在陪美女。

    芷瑶是美女。

    两个月来,飞尘为了避祸随行中州,一路上,芷瑶会吸引很多目光。

    仅次于他这个谓玄门四大美男之首。

    没办法,他这才是盛世美颜!

    路人看飞尘。

    飞尘也会看芷瑶。

    毕竟是美女。

    他总不至于去看少虞……

    说来在玄枵山上时,飞尘与芷瑶私交不错。

    是朋友。

    飞尘爱交朋友。

    可离了玄枵山,这个朋友变的有些陌生。

    不再温言软语,也不再笑。

    说来也是,没有人能惹下那么大的祸事还能笑。

    离开大雪院,沿着竹林小径往前走。

    风竹婆娑银凤舞,云松偃蹇玉龙寒。

    飞尘背着手。

    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弦月。

    万幸小师弟无恙,终归还能继续做个朋友。

    嗯……

    也不能说无恙。

    肉身毁尽,正气塑体,身上留下山川沟壑……

    还好没有毁容。

    他飞尘对自己的颜值很有自信,不屑于通过盘外招,赢取谓玄门四大美男之首的位置!

    王随安没有毁容。

    芷瑶已然毁容。

    既然是朋友,这事在飞尘这里,便过去了。

   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他只看首恶。

    首恶了凡,引天池水,燃业火,毁家灭业,飞尘全算他头上。

    他不是楼心月,也不是王随安。

    他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感。

    他的心胸也没有那么大。

    他的眼里只能看见身边人,心里只能装下身边人。

    谁入了他的眼,谁进了他的心,那便是自己人,只有自己人的性命,才值得他升起情绪。

    芷瑶……

    既然老三很上心。

    往日有旧,今又共事,那便算半个自己人。

    等什么时候二师姐消了火,小师弟也接受,那就是自己人。

    这俩人都很麻烦。

    明明一个天规不束,法外随心;另一个威厉内敛,淡貌含凶;却都很在意普通人的性命。

    其实,离开大雪院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东西都吃没了。

    一只烧鸭根本不够吃。

    而他又不想往姑娘们堆里凑,所以还是要去看看三哥,看看芷瑶。

    倒是修明那个臭和尚,他一走,转身便去姑娘堆里,侃侃而谈,气定神闲——这人死定了!他飞尘一定报告掌门!让掌门把这个剥了皮儿鸡蛋踢下山!

    松风竹月。

    青石凝霜。

    走到路口,直走是谷雨白露,右走是夏至立秋。

    他以前问过二师兄,为什么弟子院按二十四节命名,可是这二十四个弟子院位置却是乱七八糟的?

    二师兄说,是大师兄那个夯货搞得——二师姐没长大前,二师兄看谁都是夯货……

    等二师姐长大以后,他为了少挨点儿打,重新捡起自己好大哥,长兄如父的身份,回到人民中间,不再说他和老三是夯货了——因为在二师姐眼里,他们都是夯货。

    经过冬至院。

    院子里空空如也,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没有院景,也没有奇观。

    没有四季不凋的桃花,没有经常种人头的荷花池,也没有皑皑大雪,十日凌空。

    只是普普通通的院子。

    院子里空空荡荡。

    二师兄说,因为大师兄闲极无聊,把弟子院的牌子全取下来,走到哪里,看哪个合眼缘,便挂哪个牌子。

    眼下这是第三版。

    大师兄很闲,很无聊,折腾了三回。

    其实大家都很闲。

    但大师兄和师父、大师姐、二师兄不一样,他悟性实在太差,修为太低,去哪都不方便,蓬莱岛绕一圈,都够他走小半年。

    别看如今归墟天人,何尔蒙可是筑基筑了一两百年,快三百年的狠人!

    他入门时大师兄还是筑基呢。

    一般人,悟性再差,修炼好气海,灵石给够,也能突破。

    能卡在筑基期的。

    大抵是没有钱。

    又或先天不足,气海没办法扩。

    大师兄属于后一种。

    气海太小,微不可察。

    要不是偶尔能整两手隔空取物的把戏,师父和大师姐都要以为这人根本没修仙——对了,田飞凫是正儿八经的大师姐,师父的第一个弟子。

    也是最用心教,看起来最孝顺的。

    虽然在此之前他没见过大师姐,也没听人提起大师姐。

    如今看来,师父大师兄不提,多半是怕刺激二师兄。

    大师兄人好。

    一般筑基两百岁到头儿了。

    所以有一阵子,山上他们四个天天研究风水,看看给大师兄埋哪比较好——虽然废物,毕竟也是两百多年的交情,不能像是死了狗一样随便往山里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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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然后,有一阵子大师兄天天做噩梦,看见他们绕道走。

    大师兄觉得,他们在密谋害他性命!

    不知天上谁横笛。

    吹落琼花满世间。

    晚风轻轻。

    吹动竹枝。

    便有积雪落在肩头。

    飞尘看着肩头雪,轻轻一笑。

    有无之间,谓之玄。

    天道渺渺,玄之又玄。

    谁能想到大师兄卡着阳寿将尽之时上了蜕尘?

    蜕尘那天,他飞尘也在。

    三师兄哭丧,他撒纸钱。

    师父搭了法台,在那里又唱又跳,说是在超度。

    二师兄则在旁边烧火盆。

    纸钱啊、纸人啊、纸房子啊什么的。

    一只手“哭嚓”一下从坟茔地里捅出来了!

    把师父吓了一跳,一个劲儿的说什么被风水师骗了,这地方山无草木,石呈玄黑,孤峰孤峙,背阴向阳,阳气难入,阴气盘踞!

    是阴阳颠倒,死气相生,乃百年一遇的养尸绝地!

    这刚下葬,就成僵尸了!

    二师兄觉得可能是没死透,很淡定往上面埋土。

    老三也跟着埋,一边埋一边哭——“我滴好哥哥诶……”

    好在大师兄是个本分人,没有在归墟之后找他们麻烦。

    仅仅是因为想要重振谓玄,当掌门,便被挤兑下山了。

    飞尘有时候觉得,这山上除了大师兄大师姐可能没有好人了。

    包括师父在内,但凡谁上归墟,那都要好好折腾一番。

    走到夏至院。

    夏至院里十个太阳都灭了。

    但夏至院并不暗。

    屋子里有灯。

    一灯如豆。

    灯光照出屋子里的人,人影映在窗上,只有一个,坐的很直。

    他敲了敲院门。

    飞尘:“三哥。”

    少虞:“进。”

    飞尘:“……”

    飞尘忽然不想进了!

    这什么语气啊!

    以为在刀王府呢!

    跟谁俩说话呢!

    这一个字,让老三装完了!

    外出两个月。

    纯为避难。

    看了二师兄的日记。

    日记本还在他身上——甩不出去!老三根本不碰!

    不过也算帮了忙。

    他朋友多。

    随时打听几句。

    打听一个组织。

    两个月里,也收集了些线索。只是线索越查越多,真相却越查越模糊。

    那些被牵扯进来的人,有的只是街边摆摊的小贩,有的是商行里做账的先生,有的是码头搬运的脚夫,甚至是官府里不起眼的小吏。他们有人浑浑噩噩,只当是寻常营生,压根不知道自己在为一个隐秘组织做事;有人隐约察觉背后有人调度,却只知听命行事,连那组织叫什么、是何面目、由谁掌控,一概不知;还有人曾触碰到核心边缘,可等芷瑶追去时,早已人去楼空,只剩一间空铺、一炉冷灶。

    层层叠叠,环环相扣,看似毫无关联,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串起。

    总之,这个组织庞杂隐秘,深不可测,已深深扎根在整个中州各行各业。

    为了避免打草惊蛇,少虞很沉得住气——

    他发现,老三调查这种阴沟里的组织很有经验。

    从容调度,稳如泰山

    只查刀。

    查刀的同时摸一摸脉络。

    他不忙。

    芷瑶很忙。

    基本上都是她亲自走访。

    也不休息。

    可能是为了二师姐当初许给她的承诺,帮她去掉七情……

    只可惜……

    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芷瑶已经包扎好了。

    贴身缠着绷带。

    缠的很整齐。

    也换了干净的中衣。

    小萤手脚很利落。

    衣服大小也很合身。

    芷瑶已是普通人。

    仙家妙法,灵丹妙药全没办法用。

    这伤,要慢慢养。

    飞尘抬腿坐在桌子上,双手抱着胳膊,看着老三。

    老三双手按在大腿上,坐在床边大椅上,敛息闭目,不动如钟。

    “怎么没去找我?”

    “她已是肉体凡胎,体内剑煞只是被长安香压制,虽然性命无虞,但总要有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压根没打算去找我,你瞎答应什么?”

    少虞终于睁开眼睛,疑惑道:“我答应什么了?”

    飞尘坐在桌子上扬起眉头道:“你不是说要去找我吃东西喝酒?!”

    少虞一怔:“什么时候的事?怎么可能!芷瑶丧尽修为,深受重伤,需要人看顾,我怎么可能答应你去喝酒?!”

    飞尘:“嘿!你这人!我是不是和你说‘等会去找我’?你说‘嗯’!”

    少虞蹙着眉毛道:“那有可能是我没过脑子。”

    飞尘翻了个白眼。

    飞尘:“吃东西么,我给你拿。”

    少虞:“我想吃白斩鸡……”

    飞尘一脚踹在少虞的椅子腿上:“你有病啊!”

    少虞双手还拄着双腿,背挺的笔直,依旧正襟危坐,扭过头,看着飞尘,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吃白·斩·鸡。”

    飞尘:“……”

    飞尘:“这大晚上的,我去哪给三哥你弄白斩鸡?”

    少虞:“老四啊,哥哥给你一句话:做人要三思。多思二师姐,多思二师兄,多思小师弟。”

    飞尘:“……”

    飞尘咬牙切齿道:“行!我给你现做白斩鸡!”

    说完转身要走,少虞忽然唤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飞尘啊。”

    飞尘一回头。

    少虞施施然的从地上捡起一个水杯。

    “飞尘啊,你是觉得茶水会自己到哥杯子里来么?!”

    飞尘:“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