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。

    曾经翻云覆雨,只手遮天的苏情在给芷瑶换药。

    她很久没有照顾人。

    也很久没有做过人。

    许多事都很不习惯。

    比如脚踏实地的走路。

    比如要面对吃喝拉撒。

    所以,她在归一剑派便很不习惯……

    首先她的屋子里多了一只夜壶,多了一只马桶……

    只这两样东西,就让一向心高气傲,自视甚高的苏情觉得难堪,倍感屈辱。

    为了避免被弟子看见,她都是趁着天黑人少,万籁俱寂之时,自归一剑派出来,走出五六里,进了一片密林里挖坑掩埋。

    这一去一回,便要一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苏情又不肯睡懒觉,非要按照外门弟子的作息,天不亮便早起。

    有时候,耽误了时间,这一晚上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她的身子不再是铁打的。

    不再是仙人之躯。

    不睡觉不行。

    不吃饭也不行。

    ——并不是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食堂。

    而上下一次山耗时耗力,所以她买了一堆压缩饼干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压缩饼干太难吃了!

    剑冢研发的!

    呵!

    南蛮子!

    什么东西!

    嚼过蜡烛么?

    蜡烛最起码表面还有点儿油!

    除了体积小,易存储外,一无是处!

    一无是处的东西,她一吃吃了一个多月……

    两百多年没吃东西。

    能接受。

    她的脑子能接受,嘴巴能接受,但是肠胃明确表达了对此次事件的强烈不满,严重抗议!

    它决定进行反制!

    便秘了……

    为什么要做仙人?

    什么呼风唤雨,腾云驾雾都不值一提!

    对于苏情来说,能免去吃喝拉撒这些腌臜事,才是正经的!

    九月到腊月。

    苏情在重新学习如何做人。

    做一个普通人。

    既然要做人,剑派的生活已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这里是修仙的。

    不是修心的。

    更不是修人的。

    所以,苏情搬下了归一剑派,在无人的地方自己搭了个茅草屋——做了凡人,体力跟不上,哪怕她有做一些基础训练也不行。

    若不是有东方寻,阮一帮忙,那个破屋子她不知道要盖多久!

    屋子盖完,很快入冬。

    阮一给她砍了许多柴火。

    柴米油盐酱醋茶。

    什么都贵。

    样样都贵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大额支出,而是像关不住的水龙头。

    滴滴答答,不知不觉。

    一眨眼,这一个月的灵石例钱便花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她现在领的是弟子例钱。

    外门弟子一个月五千灵石。

    算上她的年资,额外有三千灵石的补贴。

    苏情厌弃这一百五十年来的离火。

    自然不会以长老身份自居。

    她怀念曾经做弟子的时候。

    她也嫌弃这一百五十年的所得——赶巧玲珑阁的老板娘,那个叫红儿的小姑娘在赈济物资,她便将这一百五十年的全部积蓄捐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下山来,只有一把弟子剑,一身弟子服。

    其实这散金赈物一事,苏情想自己干。

    可是,韩束一口气把她那条线路铲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也好。

    省得麻烦。

    结果每天都要因为一两百灵石的日用所需而发愁……

    苏情第一个月没在乎这些小数字。

    结果才半个月,她就要向阮一借钱……

    第二个月,开始每天算账。

    可这账,怎么算怎么不够用……

    这十一月份,她光是买柴火,买米油,就花了六千灵石!

    这还没算其它费用……

    苏情觉得,八千在蓬莱是活不下去的。

    她问过阮一,外门弟子例钱够么,他们是怎么生活的。

    阮一九月三仙大比,崭露头角,又在她苏情还有修为时,运作成内门弟子。

    如今例钱每个月也有一万二三。

    完全够他与他娘生活。

    可之前呢?

    阮一说,之前蓬莱物价没这么贵。

    一个月五千还是能生活的。

    八千月底还能剩一些。

    然后阮一领着她去了便宜的菜市场,去了实在的粮油铺。

    又和她说最近什么白菜一灵石五斤,长到五灵石一斤;什么土豆从一斤二灵石,涨到了十灵石一斤……

    还有什么米啊,面啊的……

    都是苏情两百年来没听过的单位。

    从前值得她过目的灵石,怎么都是七位数起步……

    万万没想到,到头来,自己偏偏是被这只有个位数的一二三四五磨得焦头烂额,捉襟见肘。

    近来为了减少开支,苏情会去心想事成庙,以指点阮一剑法的名义蹭斋饭。

    在这个冬天,蹭一顿饭,可就省下一两百!

    蹭饭的不止苏情。

    还有擎天柱它儿子,擎小柱。

    为了照顾小柱,修明会去买肉——一个大和尚去买肉,想想就很滑稽。

    不过她也借了光,也能吃上肉。

    庙里肯定是不给做的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每次买了肉食,她和小柱阮一,都会走出好远,找个没人地方生火。

    火。

    她以前是用火的高手!

    然而眼下烤熟一只兔子,却要等一个时辰……

    小柱吃商很高。

    吃肉它不急!

    它能慢慢烤。

    它说慢慢烤的兔肉香。

    苏情急!

    苏情每次都挺急的……

    以前她没觉得自己喜欢吃肉。

    如今闻到肉味就流口水。

    除了这些,还有水果……

    都很贵。

    都能蹭!

    后来修明大师给她在心想事成庙备了一间属于她的客房。

    苏情要脸。

    备了客房,反而有点儿不好意思……

    所以一月到头,大半时间还是睡在自己的茅草屋里。

    天寒地冻,舍不得烧柴火。

    中间还生了一次病……

    生了一次病,又舍不得买药。

    小病熬成了大病……

    总之,做人好难。

    不过,也有一些好玩的事。

    她和阮一去山里挖过野菜……

    结果颗粒无收。

    阮一他娘说,过季节了。

    又告诉她哪个山沟里山菜多,哪个山沟里蘑菇多,都是此前从未经历过的事。

    凡此一百五十年,浑浑噩噩。

    而今。

    赏雪赏花,不足为趣。

    她喜欢赏人。

    还是人有趣。

    好的好,坏的坏。

    大多数人,没那么好,没那么坏。

    都是普通人。

    吐槽物价,研究省钱,哪里有打折,哪里薅羊毛。

    最近她加入了一个圈子,主打研究蓬莱十二城,及各个镇县打折开业这些琐事的。

    柴米油盐酱醋茶,

    般般都在别人家。

    岁暮天寒无一事,

    竹堂寺里看梅花。

    苏情: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芷瑶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苏情看着榻上的芷瑶。

    与静楼掌门芷瑶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不笑。

    也没什么话。

    看着很清冷。

    全不是八千坪上慧黠得体,谈吐娴雅的芷瑶。

    外表结了一层硬硬的壳。

    苏情有些可怜这个人。

    因为——

    知己知彼,百战百胜!

    她掌事期间,内与华无声争权夺势,外御六如。同时还要防备静楼。

    归一剑派夹在六如和静楼之间,地理位置不太好。

    所以她长期监控静楼的每一个高层的动向。关于静楼八十八楼主的资料,堆了三间屋子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苏情就觉好笑。

    堂堂六楼。

    静楼跟个筛子似的,都被她渗透完了!

    所以芷瑶的过去,她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说起来。

    芷瑶还比她年长。

    年长半个多甲子。

    如今伏在榻上,倒是我见犹怜。

    “别乱动。”苏情又多了一句嘴,“既然活着,就好好活着,有事说话。”

    起身欲走。

    忽听身后芷瑶问道:“你是如何说服你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“说服什么?”

    “离火是如何说服苏情的。”

    “呵,我为什么要说服自己。”苏情嗤笑一声,“做了便是做了。活着便是活着。活着,就是最大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厌弃归厌弃。

    论罪也好,报仇也好,凡此一百五十年恶事,她照单全收。

    无非一条命。

    她是苏情。

    苏情,就是离火!

    推开门。

    朗月疏星。

    山上有风。

    风吹雪落,庭院里又有飘飞碎雪。

    飘飞碎雪,落到一个男人的肩上。

    男人赤裸上身,肌肉虬结,正在雪地里,用两百公斤的石锁做飞鸟!

    苏情至今无法想象,这个庄重正经的汉子,在刚刚她过来给芷瑶换衣服的时候,居然蹲坐在椅子上……

    跟如厕似的。

    她很好奇。

    但是他们谓玄门的眼力见是有说法的!

    不等她开口问,少虞先发制人:“久坐伤身。蹲会儿。”

    不是……

    这人脑子有坑?!

    为什么不在地上蹲着?

    为什么要蹲在椅子上?

    苏情根本理解不了镇岳真君。

    少虞:“完事了?”

    苏情:“你不是都能听见?我不是已经出来?何……”

    她还想说“何必问废话”。

    但剩下半句,她吞了。

    做人难。

    做好人更是难上加难。

    她在学着做人,自然而然,便会珍惜每一个好人。

    谓玄门,好人多,都不坏。

    与何渺一起代表归一剑派议事,只住了两三天,她便不想下山了。

    一来山太高。

    二来饭合口。

    而且是公派,蹭吃蹭喝没有心理压力。

    尤其是谓玄门所有人吃商都极高!

    同时,基础设施也很到位!

    卫生间随处可见!

    干净整洁没异味!

    还备纸!

    就这一点,便比她在山下住茅草屋强太多了!

    她有时候会恍惚。

    谓玄门的人太会过日子了。

    有没有可能是一群普通人,伪装成修仙的?

    总之,她已经喜欢上谓玄门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苏情抱着剑,看着少虞做了四组飞鸟,又开始做卧推。

    苏情:“你这有轻一些的用具么?”

    少虞不理解。

    “你要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身子最近很僵,想要活动活动。”

    少虞眼睛一亮!

    整个人瞬间精神了!

    同好!

    有同好!

    “你等着!你等着!你别走啊!”

    这人风风火火,匆匆忙忙,进了自己屋子,翻箱倒柜,找了半天,空手出来的。

    苏情:“???”

    少虞掩好门,对着屋子里开口道:“芷瑶,我去一趟谷雨院。别怕,我马上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少虞一挥大手,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,龙行虎步!

    “走,跟我去谷雨院。轻一点儿的用具,都被我二师姐拿去给小师弟用了。我给你找!应该就在他们院子里。”

    苏情点点头。

    谓玄门不大。

    没有归一大。

    一条竹林小径,四通八达,通向各个院子。

    很温馨。

    师兄弟间,情同手足,百无禁忌。

    能随意串门……

    苏情:“……”

    苏情默默的扭头看着身边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,抱着胳膊站在谷雨院的月亮门外,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
    “镇岳真君,你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进去吧,我在这儿等你!应该就在石桌旁边,你左手边屋子的后面。我就不进去了。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不讲义气的。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
    苏情:“……”

    苏情被少虞弄的有点儿懵。

    凭她多年的经验,这一定有坑!

    她肯定不能踩。

    但是谓玄门给她的感觉,绝不是那种进了院子会丢性命的地方……

    一个爱管闲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