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素纸,一支瘦笔。

    竹月清风。

    窗外星河弄影。

    屋内一炉沉香。

    沉香流霰,轻霭萦衣。

    盈盈一身大袖,软玉慵躺园椅。

    斜并双腿,皓腕轻抬,素手支颐。

    乌丝三千半挽,桃花一双半阖。

    本是千娇百媚,偏生敛着彻骨。

    修长的玉腿,摊着半本日记,葱白的指尖闲翻纸页。

    弯弯的睫毛,微不可察地轻颤一下,如同清晨的花瓣,抖落了沾在睫毛上月色与烟光。

    天机阁静室,若是只有我的楼心月。

    那就是神女慵闲,恬淡寡欲。

    矮纸斜行闲作草,晴窗细乳戏分茶。

    不能看地上。

    地上……

    七只大白虫子在疯狂蛄蛹……

    地上七只大虫子都疯了!

    只有一个脑袋能动,所有人正在咬着笔杆子,在纸上写自己的罪状!

    楼心月给了我们所有人一炷香的时间。

    让我们写。

    她指尖漫捻着书页,眼都没抬,只淡淡落了一句:“谁坦白的好,谁就能出去。谁若是消极对抗,她就在地上滚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嗯……

    前半句先放一放。

    后半句明显是说给大师姐听的。

    大师姐吐了吐舌头。

    吐归吐。

    她还在滚。

    我发现大师姐挺喜欢在地上滚着玩的。

    可能平时没这个机会,要顾及形象,如今大家都没有形象,反倒能放飞自我。

    不过,其它人没这个胆量。

    都在咬着墨条研墨!

    开放性答题。

    开放性考试。

    纸上没有题……

    楼心月甚至没发问!

    而我已经写了第三张纸了……

    前两张熬尽心思写满的罪状,她只垂眸扫了个边角,便轻飘飘就丢在了脚边,连评语都懒得给。

    此刻我梗着僵得发酸的后颈,歪着头用牙死死咬住笔杆。

    现在是咬合肌很疼,脖子更疼。

    腮帮子咬得发僵,咬合肌连着太阳穴突突地跳,脖子更是像要断了一样疼。

    主要是研墨。

    研墨要费劲地侧过头,用嘴叼住墨条,一下下在砚台里磨……

    墨的味道那是相当差了。

    如今地上能动弹着折腾的,只剩六只大虫子 —— 四师兄的虫茧早就凉透了,歪在墙角,脑袋耷拉着,脸色青白,没人敢多看一眼,生怕下一个就步了他的后尘。

    而楚师姐生气。

    生气,不写!

    小师姐、姜凝有样学样,也生气,也不写!

    大师姐看了一眼,也鼓起了双颊,笑眯眯的跟着一起生气。

    她们在赌。

    赌的是法不责众,赌的是楼心月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罚了!

    但,二师姐不是那种懦弱的人……

    如果消极对抗有用……

    在山上三年那么多次论道,我们也不会挨那么多揍……

    见一群人,非暴力不合作。

    楼心月终于从日记上抬了眼。

    抬了抬眸子,天生带情的桃花眼,轻飘飘扫了地上的四条大虫子——决定杀鸡儆猴。

    沈鸢:“!!!”

    当这个想法出来的一刹那,沈鸢最先怂了。

    甚至捆得严严实实的虫茧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半点犹豫都没有,赶紧用脑袋拱着地面,费劲地把自己滚了半圈,凑到砚台边,忙不迭用嘴叼起墨条,吭哧吭哧地对着砚台研墨。

    和刚才梗着脖子,宁死不从的样子,判若两虫!

    想都不用想。

    沈鸢稳稳是那只被杀的鸡……

    小师姐很有自知之明。

    楚小萤、田飞凫、姜凝三人,直勾勾地瞪着这个临阵倒戈的叛徒!

    然而顶着肿眼泡,咬着墨条认认真真研墨的沈鸢根本并不在乎外界对她的评价——至少她保住了自己的脑壳。

    姜凝心里疯狂打鼓。

    摸不准自己是要被杀的鸡,还是被儆的猴。

    眼角余光又扫到旁边的钱青青——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掺和谋逆逼宫的事,此刻正安安静静叼着墨条,费劲地一点点研墨,姜凝心里那点硬气瞬间散了个干净,赶紧也滚着虫茧凑过去,老老实实地叼起了笔。

    大师姐没有“内功心法”。

    不清楚为什么姜凝和沈鸢这么快就投降。

    不过,大师姐很有眼力见,身段很柔软,在沈鸢滚去研墨的时候,她已经咬着笔杆答题了。

    满屋子,只剩楚小萤一个还硬挺着。

    她看着一个个临阵倒戈的同门,脸都气白了,最终却只委委屈屈地朝着上首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师伯…… 我冤枉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冤枉的,谁冤枉的你,冤枉你什么,写上。”

    “哦……”

    三炷香。

    第一柱香我写了整整一页纸,不外乎什么:

    伊维楼君,讳曰心月。掌谓玄一门,抱世外之清。

    其容也,素袂裁冰,冰姿濯月。桃花剪眸,含情而敛肃;远山描黛,流韵以藏锋。斜倚兮琼枝偃壑,闲翻兮朗月临轩。仙仪绝尘,风华独冠。

    其武也,功臻化境,术入玄微。不假兵锋,神随意动。弹指布天罗,银丝缚强徒,动不劳形,胜无遗力;纵横当世,罕有其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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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其智也……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写着写着,一颗大脑袋忽然拱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哇喔!”

    沈鸢蛄蛹蛄蛹,仰着小下巴,眯着那双肿眼泡,伸着脖子看我的卷子!

    我用脑袋顶着沈鸢的脑袋,想把她顶走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写去!不要打扰我!”

    小师姐又把我脑袋顶了回来,不吭声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!

    从上到下,读完一列,再挪着脑袋读下一列。

    我吐掉嘴里的笔杆子,一抬头道:“二师姐!你看!小师姐作弊!”

    沈鸢强辩道:“怎么了嘛!我又没打算抄你的!就是看看你写什么呢,居然写了这么多东西!我要知道你是不是写了什么不知道的事!”

    小师姐这条大虫子说着,又一拱一拱地蛄蛹,彻底把我挤开了。

    我在最边上。

    探起身子一看。

    小师姐吭哧瘪肚写的是:王随安让飞天大盗窃取日记本,沈鸢严词拒绝了。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小师姐,你的良心呢?”

    沈鸢:“有良心的小师姐已经死了!你选的嘛,偶!像!”

    沈鸢还闷头贴在纸上,离得太近,小鼻子都沾上墨了,在那里闷头读——没办法,那双好看的弯弯笑眼现在不中用了。

    然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,一骨碌,骨碌回自己的位置,叼起笔杆子,开始写自己的。

    我凑过去看。

    就见小师姐把已经写的全涂干净。

    随后——

    伊维楼君,讳曰心月。掌谓玄一门,抱世外之清……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小师姐,你过分了吧!你原封不动抄!”

    小师姐咬着笔杆子。

    先是一下一下的点下巴。

    然后又开始一下一下的摇脖子。

    我明白……

    她是说,她没抄。

    我是竖着写的,她是横着写的……

    就在这时,旁边的钱青青开口了:“大老板大老板,我要交卷!”

    姜凝也紧跟着道:“我也交卷!”

    楼心月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这就钦定我是课代表了!

    我蛄蛹着开始收卷,顺便对一下答案——

    钱青青写的是:我什么也不知道!刚刚才知道雷电法王手里有猫腻,其它的真不知道!

    姜凝写的是:四师兄意图用日记本贿赂师兄!

    我默默的看了一眼姜凝。

    小师妹显然没想到楼心月会让我收卷子,所以她吐了吐舌头,随后咬起笔杆子,在师兄前面加了个“二”字。

    必须教训一下小师妹。

    用脑门轻轻砸了一下她。

    “哎!好疼!”

    将三张卷子叼在嘴里,送到楼心月面前。

    沈鸢:“哎!你干嘛!我还没有抄完呢!”

    不理她!

    结果楼心月也没有理我们。

    直接把卷子丢在地上,又给了我们仨一张纸。

    “继续写。”

    我、钱青青、姜凝有些不明所以。

    这时候楚小萤写完,翻了半圈,仰面朝天,挑着眼睛,看着我道:“小师叔,我也要交卷。”

    我们仨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楚小萤写的是:冤!

    不等我把这张卷子叼过去,楚小萤身上的银丝自动打开了。

    众人:“???”

    楚小萤一喜。

    从地上爬起来笑道:“谢谢楼师伯!”

    “换个称呼。”楼心月还在看日记。

    楚小萤:“?”

    楼心月翻了最新一页,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楚小萤脸色忽然一红。

    她好像想到该叫什么。

    就是有点羞耻。

    咬着嘴唇。

    憋了半晌道……

    “楼、楼姐……姐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是啥都不敢想。

    因为楼心月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。

    我立刻缩回脑袋,咬起笔杆子,疯狂构思第二张纸该写点什么。

    可那边的小师姐,吭哧了半天也没续上赋文的后半段,此时一听楼心月欺负楚小萤,一吐笔杆子,维护道:

    “楼心月,你过分了吧!毕竟大师姐年纪摆在那里,我徒弟年纪也比你大,你怎么好意思让我徒弟叫你姐姐!”

    田飞凫:“……”

    楚小萤:“……”

    楼心月:“沈鸢,别逼我揍你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,得罪三个人。

    小师姐无敌了!

    无敌小师姐一梗脖子,还要挑衅,我猛的一头槌砸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唉哟——!”小师姐嗷一嗓子被我砸的翻了两圈。

    “你干嘛!”

    我干嘛?!

    我救你命呢!

    这货疯了!

    居然想让楼心月喊她徒弟楚姐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