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前辈。”

    提着袖子,款步走过竹林小径。

    见苏情抱剑而立,颔首致意。

    “王掌门。”

    苏情放下胳膊,对我回以颔首。

    看来她是在等我。

    高扎马尾,黑衣黑裤。

    离火不高。

    疯婆子,还驼背,拄着一根拐杖……

    但苏情是真的高。

    我家喷火龙很高,小傻子也很高,可苏情肉眼可见的比她俩还要高。

    脚上踩的短靴,短靴还有厚跟,更高了。

    人高,腿便长。

    一身束袖短打,没有前裾后摆,更长了。

    还穿的一身黑。

    挺有压迫感的。

    她在看我。

    我移开目光,看向她身后的院子——芒种。

    芒种院的中央有一口老井。

    井台铺着青石板。

    旁边立着辘轳。

    因为没人住。

    辘轳上没有绳子,也没有桶,甚至把手也朽败了。

    但现在辘轳上面缠了麻绳,麻绳吊着新木桶,把手也换了。

    院角还搭着简易的竹架,竹架下面是刚翻过的土,不知种了什么。

    竹架后面还有几垄菜地。

    芒种院里还有一棵老杏树。

    这杏树有年头了。

    二师姐说,她小时候,这杏树就在。

    二师兄说,他小时候,这杏树已经比房子还要高。

    两人都说这杏子超难吃。

    两人都吃过……

    甚至二师姐第一次吃杏子,是二师兄给她摘的……

    她说那个杏子特别酸……

    我们平日里做值日,会特意过来给杏树浇水。

    杏树下。

    是石桌石凳。

    每个院子都有的。

    “苏前辈这几日住的可还习惯?”

    “多谢王掌门招待。住的很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三师兄换的?”我看着辘轳问道。

    苏情点头道:“劳镇岳真君费心了。”

    看来……

    这货这几天心情不赖。

    芷瑶掌门恢复的应该也不错。

    苏情似乎想闲聊。

    显然这人不善攀谈。

    我也不善攀谈。

    但有些好奇。

    “前辈院子里种的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土豆,地瓜,都是些好种的。”苏情回头看着自己开的地,开口道。

    说起来。

    芒种院往前三个院子就是我大徒弟的夏至院。

    姜凝的小雨院也不远。

    两人都很爱种东西。

    我又看了眼她院子里几垄地。

    “你的地积水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苏情一怔。

    “前辈少浇点水,不然你的土豆怕是要烂土里。”

    苏情扭过头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王掌门懂种地?”

    “不是特别懂。”

    只是在一个茅草屋后面也开了几垄地,种一些小葱,香菜。

    “前辈有任何需要尽管与我们说。”

    “王掌门。”

    “前辈有什么事,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“王掌门为什么会救芷瑶?”苏情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抬起头看着天空。

    午时已过。

    已是未初。

    昊峰很高。

    高在云天之上。

    天上总也无云。

    有鹤唳。

    一声鹤唳从立春院方向传来。

    一听就是子佩。

    因为丹顶红是个哑巴,这么多年没听它叫过;

    丹顶不红是个话痨,可嗓门很小都是稀碎的声音;

    丹顶不那么红的声音比较嘶哑;丹顶超级红的声音有些尖锐。

    只有子佩。

    嘹亮,高亢,正宗。

    这正宗的鹤唳,听着有好大的情绪!

    我猜大师姐正在被凶,被她家大鹤凶。

    一阵风吹来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华无声在偏殿。”

    竹叶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声响。

    苏情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偏殿里不只有华无声。”

    空气还是有些冷冽。

    虽说各院都有自己的季节天气,但整个昊峰大抵都是春天。

    毕竟师姐要养桃花。

    谷雨院是春天。

    整个昊峰就要跟着谷雨院走。

    楼心月很霸道的。

    刮风下雨,霜雪雷电,向二师姐报备之后,自己改令四时。

    有时四师兄文青病犯了,想听雨打梧桐,便写个条子,递给二师姐。然后自己在院子里喝着小酒,伤春悲秋,自娱自乐——“青天有月来几时?我今停杯一问之!”

    每次都是这句开头。

    后来二师兄邀请我和三师兄看“猴戏”。

    我们仨便拎着板凳,坐在立秋院前面。四师兄一开口,我们便齐齐鼓掌喝彩。

    二师兄:“好!”

    三师兄:“再来一个!”

    我:“妙啊,妙啊!”

    自打那以后,四师兄好像就没在院子里玩这一出了。

    我依旧看着天空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在特意等我。”

    收回目光,看向苏情。

    “苏前辈。你对‘身不由己’四个字如何看?”

    “你想说芷瑶身不由己?”

    “于我而言,身不由己的芷瑶已经死了。现在只是一个修为散尽,双目失明的弱女子。”

    苏情嗤笑一声:“我还以为王掌门会找一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我平静道:“这个理由已足够冠冕堂皇。比之于‘身不由己’,我还有一个更直白的理由,想听么。”

    苏情勾起嘴角,冷笑道:“洗耳恭听。”

    我:“因为三师兄在意芷瑶。这个理由如何?”

    苏情:“……”

    苏情:“我倒要感谢王掌门愿意直言不讳。”

    我:“苏前辈,若无其它事,我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苏情又开口道:“王掌门。我那弟子身不由己,我愿替泰炎受罚。”

    子佩还在嚎。

    越叫越凄厉。

    哦……

    我家四只傻鹤也开始叫了。

    大概是说——“好吵!”、“吵死啦!”、“不要吵啦!好烦啊!”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狗也开始叫。

    乱叫。

    “汪汪汪!汪汪汪!”

    狗一叫,小师姐也跟着叫!

    “哇啊啊啊!你们都好烦啊!我要睡觉!睡觉啊!你们两个!给我去谷雨院!去去去!汪汪汪!汪汪汪!”

    乱糟糟的。

    “泰炎。五十八年前四月初八拜入归一剑派。”我看向苏情,平静道,“历时五年又三个月,破筑基而达蜕尘,同辈佼佼者,为离火看重收为弟子。十年后,许其经营法器生意。十二年前乘霄失败,离火为宽其心,将盐茶生意交由其打理。今年九月中旬,业火焚城,他趁机囤积盐糖粮油。哄抬物价。这个身不由己,你与我说,从何论起?”

    “泰炎今日之祸,始于拜我门下。我离火罪业无数,他不敢忤逆。我本就该死,愿替他领死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:“可以。去找华无声领罚吧。”

    苏情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华无声说他会明正典刑。你想替他领罚就与华无声说。”我抖了抖袖子继续道,“对了。有劳苏前辈带话,我就不去看华无声了。我相信他的明·正·典·刑。”

    苏情表情很阴沉。

    忽而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王随安,我突然发现你很像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人。”

    苏情冷笑道:“离火。”

    我:“还是不太像。离火又老又丑,我美男之首。”

    苏情:“……”

    苏情:“的确不太像,离火比你要脸。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话不投机半句多!

    一甩袖子。

    便往三师兄的大暑院走。

    只是我往前走。

    苏情也跟着我走。

    我往左拐。

    苏情也跟着我左拐。

    问题是……

    我这一路,途经夏至院,钱青青看见了,眼神怪怪的;转个弯又要经过小雨院,被姜凝看见了,这人眼神也怪怪的……

    姜凝甚至倚着院门看着我……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停在小雨院门口,回头看向苏情:“苏前辈。还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苏情:“我去给芷瑶换药换绷带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我看向旁边的姜凝,“你不去钓鱼么?老头儿在山门口可一直干等着呢!”

    姜凝梗着脖子道:“我等青青呢!”

    “那就回去老老实实等青青!”

    姜凝对着我一吐舌头,扮了个鬼脸,“砰”的一声把院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弟子二十四院。

    有的是月亮门,有的是篱笆院,有的是粉墙黛瓦,铜环朱门。

    小雨院就是最后一种。

    门一关。

    啥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苏情也看向紧闭的朱门。

    “王掌门如何看离火。”

    我转过身继续往大暑院走:“苏前辈。离火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直白点。”

    “你救过楚师姐。”

    远远地。

    已能看见大暑院。

    大暑院里,却看着那个说是要去睡觉的四师兄。

    他正鬼鬼祟祟的蹲在墙角,透过窗户的洞往里面看。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是非对错,无过亲疏远近。亲亲相隐,便是如此。你救了楚师姐,我很感谢。”

    苏情:“刑分内外,法有亲疏,王掌门如此不公,做玄枵大同如何服众。”

    “苏前辈……”我心中暗叹一声,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,转头对苏情道,“你只是修为没了。”

    问这种白痴问题。

    别逗你王爷笑了!

    “如何服众……单单我谓玄门不作恶,什么都不做,蓬莱就该感谢我们了。如今我出钱出力,平衡各方,你们该把我王某人供起来!有点儿特权怎么了?!”

    “噗……”苏情忍俊不禁,噗嗤一声笑了,“哈哈。”

    疯子。

    “可事情是需要有人做的。”苏情敛起笑容,眯起眼睛看着我,“王掌门的话,我能懂。今日论事的人能懂。但做事的人不懂。倒时虚与委蛇,阳奉阴违,不尽人事,你的玄枵大同怕是要无疾而终。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苏情继续道:“想要做成一件事不容易。想要毁掉一件事,却是易如反掌。人人做事,反而事有不成;人人俯首,反而处处违逆。你这个玄枵大同,想要运作起来,没有上万人,是做不来的。而你谓玄门只参与规则制定,不参与基层治理,哪怕你出钱出力,但占着特权,便会让底下人不舒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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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:“苏前辈意有所指?”

    苏情:“夫大事者,唯善始,方得善终。名不正,则言不顺。芷瑶牵连事大,处置不善,你的玄枵大同,很难推进。”

    我收敛心思,躬身请教,问道:“依苏前辈的意思,芷瑶的事该如何解决?”

    苏情:“我帮你解决芷瑶的事,能不能换泰炎一命?”

    我: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苏情冷笑一声:“如果泰炎是个姑娘呢?好看的姑娘。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苏前辈,你不如直接说,它是我的红颜知己。否则,它就是个塑料袋,也活不成。”

    苏情:“为什么?你又不是嫉恶如仇,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。”

    我:“我的确不嫉恶如仇。但眼睛里有沙子不行。疼。只能说它倒霉,入了我的眼。”

    继续往大暑院走。

    我:“此事别再说了。你若真想求情,就去找华无声。我许他明正典刑。”

    苏情:“你不去见华无声。凭他的性子,泰炎死定了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。

    我:“对。他死定了。”

    苏情:“……”

    苏情的话,给我提了个醒。

    的确需要妥善处置此事。

    单单一个静楼,对芷瑶便是褒贬不一。

    六如剑派更因业火焚烧靖山城,导致第四季度经济下滑心有怨愤。

    嗯……

    需要一个故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走在前面的苏情开口道。

    “我有芷瑶过去两百年的资料。你拿去稍微加工一下,写个好故事。芷瑶本性不坏,私下做了许多事,不过都是假托他人。运作的好,她可以平稳落地。至于民间……”

    苏情的话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我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旋即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“前掌门钟离台仙逝,芷瑶临危受命,独撑蓬莱危局。”抖了抖袖子,看着撅着屁股的四师兄,缓缓道,“后有万全寺妖僧为祸,芷瑶掌门只身镇妖,积劳成疾。其间静楼朋党相争,内外掣肘,致使掌门心力交瘁,终遭妖僧暗算,双目尽毁,祸延蓬莱。事后静楼诸长老以‘静养清修、厘清余孽’为由,将其打入大牢……”

    背着手,款步向着大暑院走。

    “……有宗门义士冒死私放其下山。及闻门中奸佞为祸,芷瑶去而复返,散尽一身修为,令罪首伏法。而今仙身尽丧,目不能视,终为一介凡人。”

    倘若故事可成。

    还可以给静楼点一把火。

    送杜元浩一个“扶危定倾、拨乱反正”的大义。

    以为芷瑶平反的名义,整肃其余门中势力。

    就是不知道杜元浩的性子,能不能把握的住。

    苏情忽然回过头,意味深长的笑道:“怪不得这山上的女人都围着你转,王掌门可真会编故事。”

    我:“苏前辈。谓玄门的生活很惬意的。”

    不要自误!

    乱讲话,就把你撵下去!

    苏情是聪明人。

    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就此打住。

    走到大暑院前。

    我和苏情看着撅着屁股的飞尘。

    我:“咳。”

    四师兄一回头,赶忙竖起食指。

    四师兄:“嘘——!”

    然后指了指屋子。

    四师兄:老三不老实!

    我: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