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蟾离海上,白露湿花时。

    亥初。

    已近子夜。

    刚出大殿。

    送走何渺与申论,屋子里还剩下一个比月亮还要亮的光头。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王掌门,晚餐吃什么。”

    烦人。

    好烦人!

    唇红齿白,眉目疏朗。

    楼心月都要看两眼的俊逸和尚,还在等晚餐。

    “没有斋饭。回你庙里起灶去。”

    迈出大殿。

    天上墨色深深,地上月华如水。

    汉白玉广场光滑如镜,清晰的倒映着星星,倒映着月亮。

    星河烟涛,蟾宫冷雾。

    蒙蒙雾色,在广场上轻轻晃动,便晃开了一湖秋水。

    烟笼寒水月笼沙。

    抬起头。

    月亮又要变胖了。

    明明走入大殿时,太阳才刚过中天,不过未时,进了大殿,一眨眼,便已近子夜。

    中间四个时辰居然全在大殿里过去的。

    基本上就是各种意见的决策。

    由于这几日我不在,又要从头梳理各个环节。

    需要清楚交到我面前的选择题,它是从何而来的。

    就比如大同镇法司初步职能,轮廓出现以后,就要设计这个部门的组织架构,内部各个岗位的职能。

    其中镇法司的主要负责人名为“大司寇”,关于这个大司寇的问题就有三个——第一任谁来做,做多久,如何遴选。

    这就是我攒局,又不入局导致的问题……

    由此便衍生出来的人员名单、时间长短、后续人员选定流程的问题。

    这才有最终交到我手里的选择题。

    就说“谁来做”。

    静楼给出了三个人名单,其中有何渺,另外两个叫季重,左庸我是听都没听说过;而六如给的也有三个人,其中李奇我知道,另外两个屈成,高恭礼,我也没听说过。静楼,那是三个人一个不认识。

    九选一。

    又要简单了解这些人的背景,面貌,品质……

    其中最重要的是过往工作履历,是否有担任过相似的职务。

    甚至在这九个人里……

    修为是最无关紧要的。

    因为能到我手里的基本上是半步乘霄,或者已经乘霄……

    而在九选一的问题上,还有各家争论。

    我又不能过于偏袒某一方——事情,是要人来做的。

    所以,自然要求同存异。

    若搞一言堂,最终必然导向歌功颂德,闭目塞听。

    好好的组织,最后人浮于事,一事无成。

    期间又要平衡各方。

    否则离心离德,互相使绊子,到头来,事倍功半……

    结果,就是这个九选一的选择题暂时搁置了。

    搁置了这个问题,那么接下来的四名“副司寇”的人选也要悬置。

    为什么是四名?

    三家人给我的结论是,平衡各方最后的结果——一句话就是,为了平衡大司寇的权利。

    三家已经默认,谁家当了大司寇,就不能再占“副司寇”的席位。

    而“副司寇”席位也会有“谁来做,做多久,如何遴选”的问题。

    好在都是干练的人。

    这些问题,都有几个方案。

    我只是最后敲定……

    只不过,仅仅大同镇法司这一项的组织架构,人员任免问题,为了给我厘清脉络,便花去一个时辰——最终我也是一个问题都没有拍板……

    都需要慎重。

    这还没涉及具体细则,其它部门的组织架构问题。

    更细碎的事情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所以,这四个时辰,我几乎屁股都没离开椅子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又因为,这大殿里只有我一个正经仙人,大家都不正经修仙的,不知疲倦!

    四个时辰,各个精神奕奕!

    我发现,修仙有一点好,就是能更好的充当不知疲倦的牛马!

    月明星稀。

    直到这时候,我才长舒一口气。

    这还算三家有良心。

    并且都算效率极高,没有进一步的为了各方利益扯皮的结果,许多方案,大抵是上午出大致架构,下午给出方案。目前来看,大家都有心将此事推进下去。

    期间苏情也过来了。

    倒是没管我要那个笔记本。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过来居然是为了稳住何渺脾气的……

    在我印象里苏情脾气可比何渺大的多。

    总之,我这进了大殿,再一出来,便是眼下这个时候了。

    “王掌门似乎很疲惫。”

    修明随我走出了大殿。

    面带微笑。

    不得不说,长出了鼻子与耳朵的修明,是有几分好看的。

    一身月白僧衣,行在广场之上,便袭一身月色。

    整个人,都散发着薄薄清辉。

    “你不去找你家主持?”

    修明手里拨着念珠,款步行在我身后徐徐笑道:“王掌门让我做顾问参与此事,小僧不胜荣幸。”

    我叹了口气:“所以呢?”

    修明:“阿弥陀佛。所谓,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,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,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。小僧愿为掌门排忧解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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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默默地扭过头,看着修明。

    我:“大师,你这佛法修的好啊,越修越儒了!”

    修明大师徐徐笑道:“阿弥陀佛,如来常说:汝等比丘,知我说法,如筏喻者。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。”

    我不太懂佛法经文。

    所以,扭头对着修明大师回了一句:“阿弥陀佛。大师,此话何解啊?”

    修明大师笑道:“佛陀说,我所讲的佛法,就像渡人过河的木筏。过河之后,木筏就要放下,不能一直扛在身上;既然连佛法都只是渡人的工具,那只要是能契合正理、达成正道目标的方法,不管是儒家治世、道家修身,自然都可以拿来用。所以,小僧还有一句话,不知掌门可愿意听?”

    “那就请大师不吝赐教。”

    修明徐徐道: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修明旋即看向我:“今日我观掌门,似乎深陷泥潭,不可自拔。既然玄枵大同,谓玄门不涉其中,那这具体细则掌门不必过于纠结。有一大事,是掌门眼下当行之事。”

    我:“大师请讲。”

    修明:“为玄枵大同组织定礼法。所谓礼法,便是草拟整个组织的纲领宪章,这才重中之重。”

    我:“阿弥陀佛,大师晚上想吃什么?”

    修明笑道:“我有斋饭了?”

    我也笑道:“有!我亲自给你做!”

    师兄师姐有的在忙,有的在睡觉,只我一个闲人,那就给顾问做斋饭。

    下午来时,二师兄将三师兄扣下了。

    似乎是关于那个刀客的事。

    三师兄似乎认识那个刀客。

    背负双手,下了广场,绕过大殿,往食堂方向走。

    夜已深。

    呼吸间,便是沁凉寒气。

    修明大师提着念珠,随在我身后,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小僧,有一事,一直想当面谢过掌门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我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    只见修明大师双手合十,腰背挺得笔直,屈膝缓缓跪下。

    我:“!!!”

    王德发?!

    这人干嘛!?

    我下意识的退了一步!

    下一秒,我这才回神,抢上前正要搀扶,却见修明双肘缓缓下落、稳稳触地。

    双手也从合掌变为掌心向上,平摊在头部两侧,置于地上。上身缓缓前俯,额头轻触地面,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。

    我也收回了脚。

    整束衣襟。

    虽然不知修明要做什么。

    但……

    不可怠慢。

    修明一礼完毕。

    再次双手合十,抬头直腰,缓缓起身,徐徐笑道:“当日承蒙王掌门点化,助我破除业障执念,方成圆满。而今乘霄,行此谢礼已然晚了。迷时师度,悟了自度。昨日蒙师度我出迷,弟子永世不忘。”

    我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随后开口。

    “大师,请问,我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?”

    我觉得自己有点儿手足无措,接不住戏。

    修明大师莞尔一笑:“王掌门,该给小僧做斋饭。”

    我恍然大悟,点头道:“哦!可是,按照刚刚大师的说法,你自称弟子,我为恩师,你应该做斋饭孝敬我才对!大师,不用做太多,做几个拿手的就行。要不……下面条也行。我不挑。”

    修明:“……”

    修明:“小僧不会做饭。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:“真的假的?!”

    修明:“出家人,不打诳语。”

    我:“那你们心想事成庙谁做饭?”

    修明:“庙里有火工和尚。当然,有时候,金刚主持会亲自下厨。”

    我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虽然不理解,但我觉得那个画面相当厉害!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金刚主持下厨,掉毛么?”

    修明大师再次双手合十:“所以,庙里请了火工和尚。”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    绕过大殿,石阶向下延伸,到了青石小路。

    这青石板是二师兄铺的。

    走起来很不顺畅。

    每一步都正好踩在砖缝中间。

    步子大一点儿,又有点儿扯,步子小一点儿,又迈不开。

    正好处于我不舒服的位置。

    我问过二师兄。

    二师兄说,是按着二师姐的步幅设计的。

    我说,那就不能不用青石砖,改用石板,铺地砖?

    二师兄说,可以是可以,但二师姐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