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。”

    施黛抬眼:“你们呢?”

    沈流霜摇头:“这地方没什么危险。”

    叶晚行也望见来人,投来欲言又止的一瞥。

    华服男人与她四目相交,勉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:“二嫂,您没事吧?”

    叶晚行手腕轻颤,连带尾音发哑:“嗯。”

    沈流霜知道施黛不认识他,低声介绍:“这是分家的百里瑾,做布匹生意。”

    “走了这么久,怎么还没到阵眼?”

    百里瑾累得直喘粗气:“我腿快断了。”

    宋庭冷冷瞟他,语气不咸不淡:“是你非要同我们一路。不想走,留在此地便是。”

    这哪行?

    铁柱下鬼影的哀嚎盘旋耳侧,百里瑾面无血色:“不可……不可!我跟着你们。”

    他擦一把冷汗:“只要你们护住我,出了幻境,我给你们大把银票。”

    秦酒酒面无表情,觉得他吵吵嚷嚷太烦,握着小剪,朝他影子的方向虚空一剪。

    当然无事发生。

    施黛的关注点在别处:“阵眼?”

    “宋公子对阵法有所涉猎。”

    沈流霜道:“他推算出阵眼,正带我们前去破阵。”

    幻术与幻境有相似之处,宋庭研究幻术之余,捣鼓过和幻境相关的阵法。

    聂斩一怔,握拳欢呼:“了不起!不愧是打赢我的人!”

    好吵。

    秦酒酒百无聊赖,手中银剪张张合合。

    “你们要一道去么?”

    沈流霜道:“去的话,便随我们前行吧。时候不早,趁这一重幻境还在,必须尽快赶到目的地。”

    施黛等人自然要跟,叶晚行并无犹豫,颔首应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留她和青儿两人在这里,得被吓到没去半条命。

    “江白砚在休息。”

    施黛指指另一侧的阴影:“我去叫他。”

    江白砚这人还会歇息?

    沈流霜微讶:“好。”

    施黛转身,快步靠近江白砚小憩的角落。

    他尚未醒来,不知又梦到什么,眉眼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气息很乱,眼尾发红。

    施黛刚要开口,凑近的瞬息,见他猛然睁眼。

    视线交汇。

    江白砚的双目有一刹失神,施黛定神看去,内里竟是水雾朦胧。

    她一愣:“你又做噩梦了?”

    旖旎幻梦犹在眼前,勾出心底潜藏的恶兽。

    江白砚半梦半醒,对上她清润的眼。

    野兽被按回囚笼。

    杏目,朱唇,栀子花香,绯红春衫,线条流丽的面庞。

    他破天荒地垂眸,心下近乎无措,不敢去看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施黛把他上下打量一遭:“那你……”

    她脱口而出:“睡觉前,你试过想我吗?”

    江白砚闭了闭眼:“嗯。”

    施黛:“没梦到?”

    江白砚:……

    喉间发干。

    他敛下眼,嗓音微哑:“抱歉。”

    施黛不懂他的意思,听得一笑:“有什么好道歉的?没梦到就没梦到嘛。”

    目光扫过她唇角,江白砚定定凝眸。

    回忆不起梦里的感受。

    从未体会过的事物,即便在梦中,也难以想象它的韵意。

    看他出神,施黛伸手,在江白砚眼前挥一挥:“还好吗?被噩梦吓到了?”

    江白砚平复心绪:“无事。”

    看样子不是个好梦。

    施黛一本正经,信誓旦旦:“这个法子以后多试试,总能成功的——要不,想久一点?”

    总觉得这话有歧义,施黛飞快补充:“不是想我啊。世上那么多漂亮有趣的东西,你时常想想,就不会做噩梦了。”

    他想不了更久,也不能去想更久。

    凝神看她几息,江白砚终是道:“嗯。”

    唇瓣微抿,他悄然舐过。

    敛下眼底潋滟水色,江白砚轻声说:

    “今后,想你久些。”

    ……嗯?

    施黛怔忪一下,倏地抬眸,轻勾的嘴角压了又翘,望向别处:“好噢。”

    第87章

    与大部队成功汇合, 施黛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。

    叫醒江白砚后,一行人循着宋庭的指引前往阵眼,没走多久, 遇上百里青枝。

    和惊惶失色的叶晚行不同, 施黛遥遥望见百里青枝时, 她正懒散靠在一根铁柱旁, 伸手逗小鬼玩。

    幻境里的鬼影不伤人, 被百里青枝戳戳头又捏捏脸, 顶多慢悠悠看她几眼。

    百里青枝朝它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见到熟人, 阎清欢喜上眉梢:“百里姑姑!”

    百里青枝侧头。

    她在筵席前盛装打扮过, 梳高髻,戴金钗, 这会儿发髻全乱,长发被随手拢起,用发带扎在脑后。

    裙边也脏兮兮的。

    “嗳呀,可巧。”

    百里青枝面露喜色,提起裙摆小跑过来:“我原本还想着,这儿是不是就我一个人呢。”

    叶晚行苍白着一张脸,温和笑笑:“青枝可有受伤?”

    “没事——不过刚进来时,可把我吓坏了。”

    回想起不甚美妙的记忆,百里青枝打个寒战:“这什么地方, 你们清楚吗?”

    阎清欢为她解释:“此地是由他人制造的幻境, 宋公子正带我们去寻破阵的阵眼。”

    百里青枝挑眉, 与默不作声的宋庭径直对视。

    宋庭嗓音淡淡:“时间紧迫,继续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等找到阵眼, 确定能解开?”

    百里瑾往他身侧挪近,忙不迭道:“你若让幻境消失, 我给你够花一辈子……不,两辈子的钱!”

    说罢额头青筋暴起,咬牙狠声:“在背后捣鬼的人,别让我逮到他。”

    施黛轻飘飘觑他。

    在席间见到沈流霜时,百里瑾表现过毫不掩饰的冷意,施黛对这人没什么好感。

    百里青枝倒是优哉游哉,闻言打趣:“幸好这位幻术师懂点儿阵法。否则我们被困在这里,铁定跟无头苍蝇似的。”

    筵席上宴请的,是演武大会前三甲。

    施黛顺口问:“阵师在擂台上,不怎么吃香吧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百里青枝点头:“演武大会办了这么多回,很少有阵师打进前三。”

    原因很简单,阵法的布置过于繁琐。

    越强的阵法,越需要提前做足准备,构建阵眼、勾织灵线、供应灵气,步骤缺一不可。

    而擂台比武,是即时交战的。

    通常来说,阵法没完成一半,阵师还在牵引灵线,对手就已逼近命脉了。

    “阵术太强,准备期限也长。”

    沈流霜插来一句:“比如今天这场幻境,幕后凶手起码筹划了好几天。”

    “的确如此。”

    叶晚行道:“今年原本有个厉害的阵师,不成想,对上一名剑客。”

    结果可想而知,长剑步步紧逼,让他连设阵的时机都没有。

    说到这,叶晚行舒了口气:“多谢诸位。今夜若非诸位在场,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施黛没说话,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所有人。

    到目前为止,她见了百里家的绝大多数人。

    凶手会不会藏在其中?

    如果凶手打算在这一层地狱杀害百里良,定然要与其他人分开,单独动手。

    拔舌地狱开始后,江白砚、施云声和聂斩始终跟在她身边,应该能排除嫌疑。

    他们四人互为不在场证明。

    “幻境这么大。”

    施黛打破沉默:“你们是怎么遇上的?”

    “我和宋庭、百里瑾在桐柱地狱就遇见了。”

    沈流霜道:“拔舌地狱后不久,见到的秦酒酒。”

    在越州,谁见了他不是卑躬屈膝、拼命讨好的?

    身为小叔却被沈流霜直呼其名,百里瑾郁郁剜来一眼,念及当下的境遇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他还指望着这群人活命。

    “我和青儿是自幻境出现,就被传送到一起的。”

    叶晚行轻叹道:“也算缘分。”

    这样看来,在场所有人里,唯独秦酒酒和百里青枝有一段空白的时间。

    施黛把结论认真记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