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给清河说亲?她性子不受拘束,估计不想嫁人,还是算了罢。”平津王态度随意,完全不操心女儿婚事。

    “你瞧太子妃,哪是个不受拘束能形容的?普天之下估计都没人能拘着她,连她兄长都乖乖听她的。”

    “嘿,封榕一身狗脾气,在西北横成那样,手底下十几万兵,太子妃看他眼,他就不敢说话了。”

    礼王说着说着,面上露出戚戚然神色,仿佛自己也被封月闲吓唬过一样。

    “太子妃这般人物,都高高兴兴嫁人了,清河遇着合意的,定然也——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没遇着吗,你怎的搞起说亲这么婆婆妈妈的事了,来吃酒,吃酒。”

    礼王这才摸摸鼻子,放过清河,转而道:

    “说起太子妃,现下都是一家人了,晚些家宴见面,看在封榕的份上,定要好好叙一叙。”

    平津王嘿嘿一笑,心照不宣。

    齐徵在旁边一听就明白,这哪是看在封榕的面子上,这是看在封榕手中的西北军上,看在封家的滔天势力上。

    否则,当初怎么不见他们看在自己面子上,好好跟自己女儿唠唠呢?

    正想着,有其他人找齐徵叙话,他和几家世交说笑了会儿,皇上驾到了。

    等皇上落了座,众人这才发觉,连皇上都到了,太子殿下的位置竟还空着。

    楚王极受宠信,坐在左列第一席,此时他见东宫未现身,心中生疑。

    刚巧,他要动手,东宫就避开了锋芒。

    难道消息走漏了?

    但——

    他的小侄女躲得了一时,还能躲得了一世不成?

    不,他连这一时,都不会让她躲。

    皇上坐在上头,好似也疑惑着:

    “太子最是守礼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“莫非是着了风?”楚王关切道,“若是群臣宴不到,也无甚紧要,但稍后的家宴,本就取了团圆之意,总不能少了殿下。”

    皇帝沉吟道:“洪常,你去瞧瞧太子是不是病了。”

    说是问,但皇帝觉得八九不离十了,顺带着道:

    “若是病得不重,便用些子药撑一撑,歇一会儿,家宴还是要出席的。”

    他口吻宛如恩赐,仿佛恩准病人歇息两三个小时,再在微凉的秋夜里出来赴宴,便是天大的恩惠了。

    楚王不动声色地露出抹笑,如胜券在握,又如猫逗老鼠。

    他抬首看向皇上:

    “太子最是孝顺慈爱,从不忤逆皇上您,想来今日也是着实为难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源源不绝地夸着太子。

    现在皇帝愈是满意太子的听话,等事发,便会愈发震怒,如雷霆万钧。

    楚王几句话,将皇上捧得极为熨帖。

    两人都笑得很快意,高兴得却不是同一件事。

    楚王正要再说什么——

    “东宫到——”

    他脸上的笑意一滞,猛然抬头看去。

    东宫来了?

    宋翩跹竟然敢来?

    还是说,自己这个侄女,根本不知道自己等下要遭遇什么,只是来迟了?

    只有这个逻辑能解释了。

    楚王在心里找好了缘由,目光却被东宫仪仗所慑般,根本移不开去。

    不知是不是怕着了风,太子乘的是车辇,四周围上了挡风的锦缎,看不见人。

    直到仪仗在明光池外停下。

    众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看过去。

    先是封月闲从车辇上下来。

    封月闲怎会来此?

    楚王背脊有一瞬间的僵硬,他好似未察觉,或者无暇顾及——

    封月闲下了车辇,侧身过去,亲自扶了个人下车。

    能让太子妃如此作态的,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,想来车上定是太子。

    众人都这么想。

    但随即,他们看到锦缎之后,款款现身的,是另一位女子。

    着玄色大袖衫,雪肤红唇,细眉琼鼻,袅袅娜娜。

    身如杨柳扶风,让人望之生怜。面如明玉生晕,五官与太子有几分相似。

    她长得娇弱,目光却坚定而清正。

    一眼扫过来,席中大多数人都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,不敢与她对视。

    最后,她的视线,定在脸色极为难看的楚王身上。

    第68章 公主的小娇妻(36)

    分明是东宫的仪仗,下来的怎会是两个女子?

    并非所有朝臣都见过封月闲本人, 更多的人是只听闻过她的名号。

    至于另一人, 分明未曾见过, 容貌却透着股熟悉之感。

    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其中一人, 应是太子妃?”

    “我倒识得, 右边那个是封家那位太子妃——可她是女眷, 不该来啊。”

    朝臣在宴席间看向宋翩跹和封月闲, 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皇帝端着玉杯,远远看着宋翩跹的眉眼,一阵恍然。

    ——看起来是他膝下的大公主?

    这个女儿一向深居简出,他若是哪天想起来, 兴许会问一句, 这些年却从未去明寿宫里坐一坐,此时再看, 竟有些难以相认了。

    待她和太子妃并肩走到宴席中间时, 离得近些, 皇帝才将她看得更为清楚。

    的确是翩跹。

    皇帝拿出做父亲的威严, 沉声叱道:

    “你不在宫里将养着,怎的来了朝臣宴上,简直胡闹。”

    他转而看向封月闲:

    “你怎么也陪她一起,不守规矩起来了?”

    他先怒斥一番, 在朝臣和兄弟面前摆足了架子, 才悠悠问道:

    “太子呢?可是病了?”

    楚王在旁连喝半盏酒, 将惊色压下去。

    他遥遥与李梓对了个眼色, 目光从李放身上划过,听皇帝说到这,才拱手道:

    “皇兄,我正有一事要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劳皇叔。”

    宋翩跹声音不高不低,娴静如水,却生生将楚王剩余的话堵在喉舌。

    楚王眼皮急跳两下。

    什么叫不劳自己?宋翩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?那她是要如何破局?

    紧接着,他就明白了——

    立于宴中的宋翩跹因着玄衣,身形愈发显得娇小。

    她说话的语气极为平淡,像在宣布一个事实:

    “父皇,皇兄来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是病了,是……”宋翩跹红唇一动,吐出后头话语,“早已殁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话像石块落入平静湖面,砸起一片惊疑不定的嘈杂声。

    宋翩跹还真敢!

    楚王不等皇帝反应过来,当即摆出长辈的架子道:

    “你小小年纪,竟不敬兄长,太子殿下明明好生在东宫,我还想与殿下把酒言欢。你张口便是太子已殁,东宫无主?”

    “若是如此,近日来大臣们见的太子是谁?真太子,又去了何方?”

    楚王面上极为不赞同,但每一句话,都在引着宋翩跹往下说。

    在宋翩跹跳出来的时候,他先是一乱,继而立刻顺势而为,改了策略。

    宋翩跹不是要自爆身份吗?他如果再落井下石,到底失了风度,不若像这般,做个关怀太子的好皇叔。

    楚王的质问立刻引起大臣们的共鸣。

    “昨日我还见过殿下,这不可能!”

    “怎会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公主莫不是在胡闹,太子妃怎么也跟着她——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自然,也有审时度势的聪明人,局势未明前,一句话都没说,只暗中观察众人神情。

    齐徵便是其中之一,他注意到,不远处的礼王未置一词,目光放在封月闲身上。

    再往远处看,左相、邓泊、赵天成,并一干封家武将,平日最是大大咧咧,口无遮拦,今日竟乖如家猫。

    台上,皇帝终于回神。

    皇帝显然被气得不轻,不论宋翩跹所说是真是假,胆敢在宴上说这种事,都是对他威严的极大挑衅。

    更别说,万一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说的是真的——

    “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!”

    皇帝垂眸怒视,而堂下,自己的女儿却不退不让地仰起头,朗声道:

    “儿臣自然知晓。”

    她侧过头,一双清凌凌的眼划破虚空,如泛着寒意的冰霜:

    “倒是皇叔,你所问之事,自己竟不知道答案吗?”

    莫说是楚王,便是一旁的礼王信王,在她的逼视下,都不禁精神一凛。

    楚王心中警铃大作。

    这话里话外之意,便是要将他的所作所为揪出来?

    他虽自认没漏太多马脚,掘了太子坟墓之事,也可以推托到忠心二字上,但撕破脸皮,到底难看。

    楚王扯了扯唇角,勉力让面容自然起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