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雁齐下了楼就看到他。

    被告知有人找的时候贺雁齐愣住,他鲜少有人情来往,之前王浩带他的时候他还要自己操心,如今回归到了杜释手里,更是把一干攀关系讲交情要应酬的都拒之门外。

    贺雁齐深居简出堪称离群索居是各大娱乐报纸众所周知的事情。

    因此接到前台小姐的电话,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看,《万岁》马上要上映,杜释又让他挑新剧本,忙得不可开交。

    然而满腹的怒气在踏出电梯门,看到那个和一群前来试镜的年轻男女坐在一起的小孩子,立刻就化为乌有。

    贺雁齐有些忐忑,他少年随父纵横商场,如今又在演艺圈大放异彩,从来不是没有胆识的人。可惜面对这个小孩,什么定律都不管用。

    可惜贺雁齐脚还没缩回去,唐离已经看见了他。

    少年哼哼一笑,把头都快伸到他怀里的报纸男推了出去站起来。

    报纸男不依不饶:“哎,你这人怎么这样……?”他絮絮叨叨,顺着唐离盯着的方向看去,一拍唐离的背:“搞半天,小弟你是来追星的啊,”青年笑眯眯的劝他:“别想了,就算你装作试镜的避开保安混了进来,贺雁齐也不是你能肖想的……”

    后半截被他吞进去,报纸男有些惊恐的看着他口中不能肖想的贺雁齐走到自己跟前,和颜悦色的说话。

    “唐唐,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他敢打赌,贺雁齐自从出道以来就没这么温柔过,报纸男咬牙暗恨,就算他比较喜欢顾祈,也不得不承认贺雁齐实在是资本雄厚……呜呜呜他不想叛变。

    没有被美色诱惑的唐离没好气的看贺雁齐,他灵魂已经三十来岁,其实和兄长半斤八两,又同兄长相处了这么些年,自然看出贺雁齐平静的外表下多少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哼,这个时候知道紧张了。唐离心眼小的要命,一笔一笔的帐都记着,看兄长的脸色也冷冰冰的,寒如霜雪,倒比常被媒体评价冰人的贺雁齐还要冷上几分。

    最后是贺雁齐先撑不住,旁边一群人睁大眼睛围观他,以及这个竟然能和贺雁齐搭上话的小孩,唐离无所觉,贺雁齐却不想自家唐唐被别人窥探,因此只能在一旁赔话:“唐唐,我们先上去行不行?”

    唐离瞅瞅他,还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于是素来“离群索居”“不假辞色”的贺大少,就巴巴的伸出手去,等着唐离和他牵手。

    ……得寸进尺,唐离心中不屑,却还是搭了上去,心中微动。

    兄长的手,十分暖和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怎么不戴手套?”贺雁齐也察觉到他手冰凉,温声的问,没责备唐离,眉眼间反而多是自责,唐唐的衣食住行向来是他打点的,这几天他不敢面对唐唐,存心避着他,却没想到唐唐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。

    唐离听了话立刻有些委屈的撅嘴,他发育似乎比常人要迟,现在已经十五了还矮同龄人一个头,也没张开,青春期似乎也没来,还是一副孩子的模样,唐离都有些发急,贺雁齐倒不担心,他十分喜欢揽着自家小孩窝在一起的感觉,总害怕唐唐长大了,就跑了,当然这是后话,此时唐离做出这番表情,立刻就勾的贺雁齐心都化了,一边小心替自己宝贝着的小孩暖手,一边带他上楼。

    电梯里面就他们两个人,热乎劲过去了,反而尴尬起来。唐离想缩回手,抽了一下,没抽回来。

    贺雁齐抿着嘴,没说话。唐离知道自家大哥其实最是寡言,也不过在自己跟前多说几句而已,因此也陪着沉默,相顾无言。

    好半晌,电梯到了,贺雁齐拉着唐离,走向自己的办公室。唐离跟在后面左顾右盼,发现还顶热闹。

    “这是干什么啊?”他问,颇有些兴趣,在他印象里大哥的办公室这一层一贯都比较冷清才对。

    贺雁齐对唐唐自然有问必答:“演员试镜。”

    哦——就报纸男那个……唐离默默点头,又问道:“那,哥,你要不要去试镜?”

    背后有人笑出声来,唐离一回头就看见是个男人,一副雅痞的装扮,站在落地窗边,对着自己和兄长笑。

    “阿雁,这是你弟弟?”说完他又偏头对唐离道:“以阿雁如今的身家,只有他挑剧本的,哪有剧本挑他的。”

    贺雁齐明显不乐意搭理他,斜他一眼,就拎着唐离继续往前走,可怜小唐还在后面好奇的百爪挠心,他认出这个男人了,昨天还在看那部《朝天错》呢。

    “哥,哥,”唐离在后面喋喋不休的就跟猫一样:“那个是不是王靖水啊?”说完还啧啧几声,一副颇为仰慕的样子。

    大明星贺雁齐不高兴了。他一脚踹开自己办公室的门,把里面正在整理资料的助理下了一跳,看到是贺雁齐连话都说不连贯,结结巴巴的交代几句就一溜烟跑了。

    临走的时候还瞅了唐离几眼,显然对这个被吓人的上司另眼相待的人很是好奇。

    唐离撇撇嘴,颇为乖觉的就坐到了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,贺雁齐看着他,也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说实话,唐离都被他哥娇惯坏了,性子只是有些乖戾,没长歪真是奇迹,唐离在心中撇嘴,赞誉自己果然天性纯良。

    贺雁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本来有满腹的话,比如唐唐怎么会在这,比如对唐唐道歉,比如让唐唐别崇拜什么王靖水,他哥比那个只会演电视剧的男人强多了……之类的。

    再比如……把唐唐交给别人……

    这个年届而立的男人有着一张被时间眷顾的脸,仍然年轻貌美。但他演戏从来不需要这个,那张皮相反而有的时候是垫脚石。

    而他心中隐秘的欲求,却不重视这个。

    “哥,”最终,还是唐离发话,他实在是憋得难受,不吐不快:“唐谦是谁?”

    贺雁齐脸色一怔,然后刷的就白下来。

    看这个表现,就明白了,唐离忍着怒气:“他真的是我舅舅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很快,贺雁齐就恢复正常,他坐在唐离对面的沙发上,那里素来是招待来人的地方,此时办公室的主人坐在上面,也没什么不对。仿佛刚刚的失态都是幻觉,贺雁齐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意:“你没有母家,有个舅舅也不吃亏。”

    唐离瞪着他,眼睛睁的和兔子一样大,反而让贺雁齐心里发软,他看自己的小孩,自然怎么看都是百般可爱:“等你日后回贺氏,还要依靠你舅舅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唐离就炸毛了,他站起来蹬着椅子,一把就将旁边的文件甩出去,文件夹笔直的冲着贺雁齐飞过去,对方闪都没闪。

    满办公室都是a4纸。

    “我为什么要回贺氏?!”唐离尖叫,他从重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月有余,在加上之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十年,压抑的都快疯了:“凭什么要我回去?!你是谁!你凭什么替我决定?!你喜欢唐家,你怎么不过去?!你怎么不和那个唐谦过日子?!你他妈是我什么人?!天王老子也别想我过去!!!”

    唐离在平时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,有的时候贺雁齐都不免担心他会不会太孤僻,但是到底是不想他同“别人”太交好的私心作祟,他也就一直没做出努力。刚刚唐唐甩了文件夹他就慌了,立刻站起来走过去,一把将发泄中的小孩抱住,自己堪堪坐到椅子上,把唐离捆的死紧。

    “唐唐!唐唐!”贺雁齐厉声呵斥他,从来没这么严厉过:“别闹了!”

    少年被他抱在怀里也不安分,张牙舞爪的像猫一样,双腿还不停的扑腾,直踹的桌子砰砰直响。

    被兄长搂着,又被呵斥,唐离委屈的要命,手上动作还不饶人,嘴却瘪了起来,直到贺雁齐空出手来将他的双手按住,唐离就咬着牙缩在了兄长怀里。

    “你不要我了……”少年在他怀里发出的指控让贺雁齐心酸的要命,他想让唐唐抬头,对方却死命的缩在他胸口里,说话的时候震的他胸腔也跟着震动。

    “没,”贺雁齐放缓了声音,他眉眼舒缓,一边搂着怀里的宝贝,一边细声安慰他,手慢慢的捋着小孩的背,试图让他放松一点:“别乱想,不可能的事。”

    唐离还是不抬头,他大概试图把自己闷死在兄长的怀里:“那你让唐谦来带我走……”

    这条罪状让贺雁齐哑声,说实话他没想到唐谦的动作这么快,他才下定决心,对方都联系上唐唐了。想到唐谦的动作,贺雁齐又有些恼怒,脸色也沉了下来,只是语气依然温柔:“唐唐,我是害怕伤了你。”

    唐离听了这话,扑腾着要从他怀里爬出来,但是贺雁齐的力道大的惊人,到底还是把他困在自己怀中,只是没抱着了,而是站在自己跟前。唐离的脸有些红,大概是憋得,也有可能是气的,还一抽一抽的,眼睫毛还是湿的。

    贺雁齐觉得自己大概被魇住了,他小心替唐唐拭干了泪,见他平静下来有些安心,只是想到自己,又有些苦笑泛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你看,唐唐,”贺雁齐头抵着唐离的额头,小孩子不自在的扭了扭,却没反抗:“我前几天伤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要道歉。”唐离瓮声瓮气的插嘴。

    “嗯,要道歉。”贺雁齐略略笑出声,温顺的附和,随即又道:“我不想再伤你。”

    唐离惊讶的转转眼珠,上辈子的兄长可没这个觉悟。

    “哥哥去治病,”贺雁齐说这个话的时候底气有些不足,但他很好的掩饰了起来:“本来是想着让你出去住几天,等我好了就接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这样的强迫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,治疗的途中充满了未知的因素,贺雁齐生怕到时候反作用导致再次发作,弄不好又伤一次唐唐。

    他不敢再冒险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就要,把我送给那个唐谦?!”唐离恼怒的瞪他,一口决定未来:“想都别想,管他是舅舅,爷爷都不行!”他终于伸手,给贺雁齐一个回应,揽住兄长的脖子,软绵绵的道:“我还怕你不成,哥你治这个病,简直小菜一碟嘛,我陪你一起治。”他兴冲冲的盘算,还带着几分小孩子未泯的天真,看的贺雁齐不由的发笑。

    猛的,唐离一拍手:“润安公学我也不去了!”

    贺雁齐愣了愣,摇摇头:“你去吧,那里很好。”

    14、去看万岁 ...

    唐离从诊所里出来的时候很是舒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贺雁齐在他跟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幼弟明显的放心表情,也浅浅的露出了一个笑容。他出门自然是全副武装,墨镜帽子都带着,再加上冬天围了一个大围巾,整张脸都埋的严严实实的。

    此时即使是笑,也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唐离搓搓手,出门的时候被兄长勒令带了手套,此时各种不舒服,他不习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嫌弃麻烦。

    贺雁齐看他长大,自然是唐离动一下他就知道小孩想什么,当即按住唐离动作的手:“这么冷,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虽然是责备,唐离怎么会怕他,全天下唐离估计最不怕的就是贺雁齐了,因此抬头一笑:“哪有那么冷,”他甩甩手,比划了一下太阳:“今天太阳这么大。”

    贺雁齐在旁边,看小孩咋咋呼呼的模样,也觉得心情好起来。

    去见心理医生是唐离要的,贺雁齐本来不太同意,他是明星,算是公众人物,如果有这样的阴私传出去,形象肯定受损,再者说他也不愿意把自己心中所想透露给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但是唐离坚持,于是半推半就的他也就被唐唐给拽着走了,甚至连找的哪个医生唐唐都给选好了,贺雁齐跟在后面,被唐离拖拽着,念头转了转,也就跟着去。他脾气从来算不得好,只不过为人冷淡又疏离,才让人以为君子之交,哪想到贺雁齐三个字从来同性子宽厚温顺沾不上边。

    只是对唐唐,他便是性子再不好,也都好了,可谓一物降一物。

    刚刚那个心理医生说的话贺雁齐是不太信的,这十余年他都这样,哪能那么简简单单就好了,但是唐唐相信,那他就应了,也好让唐唐顺顺心。

    不过这不要太压抑自己,顺着心多同唐唐亲近亲近的建议,贺雁齐听了都要笑出来,他养唐唐十年,半点没捂热,小嫩娃娃看见他都是透着客气的疏离,因此贺雁齐平日里也都没什么额外的举动,是以心思都放在心里收着,不到万不得已才爆发出来,现在心理医生说要疏,那疏就是喽。

    更何况自从那次车祸,唐唐比以前要亲近多了。

    “哥?哥?”唐离在他跟前伸手比划,贺雁齐回过神,看唐离脸已经鼓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唐唐,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你刚刚想什么呢?”唐离哼哼,今天由于行程安排,两个人并没有开车,唐离站在站台,朝自家兄长伸手。

    贺雁齐看他,他成名近十年,更是鲜少处身与这样闹市中,看周围左右,都觉得有狗仔在随时待命,多少有些影响心情。

    看兄长没什么反应,唐离咂舌,翻了翻眼珠凑过来:“钱啊!钱啦!”

    公交车呼啸而来,贺雁齐顿了一下,才想起自己的失误,从口袋里掏了掏,什么都没掏出来。

    唐离瞪眼看他,鼓着脸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,贺雁齐虽然有心想要去捏捏自家小孩的脸颊,也知道现在不是好时候,只能打个商量:“没带怎么办?”

    他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,显然是不把这事放在心里,唐离吸鼻子继续瞪他,他发现自己最近愈发幼稚了,重生之后胸无大志,天天就只会对着兄长刷小脾气窝在哥哥怀里撒娇。

    大概也是由于知道了兄长待他之亲,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吧,上辈子他一直战战兢兢,生怕触怒了兄长,也认为兄长示好是别有居心,兄长待他越好,他便越警惕,兄弟两个最后的关系降至冰点,说起来倒多是他的不是。

    想到这,唐离也惆怅起来,总觉得辜负了兄长,心口郁结,抬头看兄长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,一脸关切,又活泛起来。

    他还活着,兄长也还好好的。

    这辈子,做亲兄弟。

    贺雁齐哪知道他什么心思,只看着唐唐脸色突然就落寞下来,有些心疼,拉他过来自己身边想要细细查看,小孩就又开心起来。

    真是小孩子心思。贺雁齐叹一声,他看着唐唐这般无忧无虑,心里也不知道是喜是忧,隐隐总觉得有危机,却也不想改。

    只要他在,总能护得唐唐一世安稳。

    “哥!”唐离看贺雁齐又发起呆来,这次连白眼都没力气翻了:“钱钱钱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