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他有记忆起,家中便永远不得宁日, 母亲的身上永远布满青紫与伤痕。

    小时候的沈潦每次都会在父亲又要施展暴行之时, 扑到母亲的身上抱住母亲, 那个男人便会有所收敛。

    但这招在他很小时, 好用。

    等到慢慢长大, 也不好用了。

    因为, 他的父亲发现儿子也经打了。

    下手便愈发地重,幼儿园和小学的沈潦,也同样几乎每日身上都是青紫伤痕。

    他暗中发誓,长大后一定会报仇。

    因为,幼小时根本不知何解。

    小小的村庄,邻居调解没用, 报警没用, 老师劝说没用, 爷爷奶奶保护也没用。

    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他八岁那年, 父亲在一次酒后,被母亲失手推倒,脑袋正巧扎在碎裂的玻璃酒瓶上,流血过多而亡。

    母亲尖叫着不吃所措,又似乎是看见了逃离升天的希望。

    她匆忙地在房间里收拾行李,想要连夜逃走。

    因为,在外人眼里,她那日本该在娘家,她是晚上临时回来的,没人知道她的存在。

    那是偏僻的村里,更深露重,也没监控。

    只要逃走,就可以离开这像炼狱一般的家庭。

    沈潦爬起来,和母亲一起收拾着行李,直到女人慌不择路地要跑出家门,小小的少年在门槛上拌了一跤:“妈妈,你等等我。”

    ·就是这一叫,女人浑然惊醒,大步回头捂住了他的嘴:“不行,你不能走。”

    “你走了,别人就知道我回来过了。”

    八岁的沈潦愣在原地,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他的母亲眼神是那样慌乱,举止无措,软软地瘫在地上,崩溃地小声哭了许久。

    才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现在的沈潦还能记起,那是一双充满了愧疚和说不清什么情绪的坚定的眼睛。

    女人目光缓缓落在了不远处的碎玻璃,和旁边的刀具上。

    “潦潦,对不起,妈妈……”

    不知为何,八岁的沈潦只觉得从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母亲想做什么,但他飞快地开了口:“妈妈,你走吧,我留下来送爸爸去医院。”

    “爸爸是喝醉了自己摔跤了。”

    女人愣了愣,“潦潦,这是在撒谎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,可以做到吗?”

    她没有阻止,眼神里的情绪却散了,只连续问了几遍“你可以做到吗?”

    小沈潦含着泪,坚定地点头。

    他的母亲最后望了他几眼,仿佛泄了力一般喃喃道:“做得到最好,做不到就做不到吧,听天由命……”

    小沈潦握住了母亲的手,那时的他尚且不知道身死的含义,却也承诺道:“妈妈,我一定会做到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食言。

    他做到了。

    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母亲。

    村子里的人都说,他的母亲薄情寡义,虽然丈夫平时脾气不好,但也不能人死了都不回来看一眼,连孩子都不要。

    小沈潦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可能是真切地意识到,自己差点沦为弃子,现在也被真正抛弃了。

    然后,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。

    爷爷奶奶都是好人,不知道儿子死亡的真相,对他这个孙子好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当然,这个好得不像话是沈潦建议在对比之下得出的结论。

    因为两位老人年事已高,没有积蓄。

    但还是接过了他这个拖油瓶,将他养大了。

    给了他一个家,给了他饭吃,哪怕是每天靠捡垃圾为生也供着他上学。

    这是沈潦最后的亲人。

    哪怕他从小没过过好日子,小时候被家暴。

    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,也每天跟着捡垃圾,每天身上都有一股怪味,到了学校也被嫌弃。

    事情的转折在他考上高中那一年,全县的状元。

    进了最好的高中,拿了不菲的奖学金,学费全免,生活费学校承担。

    他找到了新的赚钱的法子,做家教。

    才终于,不再捡垃圾。

    每日穿了干干净净的校服,有着一张被评为校草的脸,以及永远年级第一的成绩,他的生活,突然就迎来了天翻地覆。

    但是他仍然清贫。

    高中三年,奔波于学习、竞赛、拿各种奖金、做家教。

    他不敢乱花一分钱。

    因为,听说上大学很贵,因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攒医药费,因为他想要给爷爷奶奶买房子……

    他也不同于同龄的学生,没有生活压力,享受青春。

    哪怕他的桌面,每一天都堆满了情书。

    但,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,是不属于他这样的学生的。

    这一点,沈潦从小就知道。

    但,生活永远喜欢与人开玩笑。

    在他高考前夕,爷爷被检查出了肺癌,急需手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