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隐素望着香线青烟,静默半晌。

    “没有那么容易,没人会聘一个夫家落魄的寡妇去教经学。更何况那些东西……我许久不读,早忘光了。”

    女客叹道:“若是三十年前,我做梦都想不到你会教起妇德妇容来。小时候,你是我们之中,最倔、最不愿屈服于这些规矩的了。”

    “谋生罢了。”

    林隐素道。

    “可容女子谋生的行当屈指可数,我既无田产,又无积蓄,娘家早已不可归,夫家已是一座空屋。难道果真一辈子赖着你们这些好友接济?我唯一的特长便是读过几年书,识得几个字,于我而言,这已是难得的好出路。有人聘我教什么,那就教,没什么可挑的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林隐素眼神微锐,显出几分不经意的讽刺之色来。

    她道:“当年夫家败落之际,我对亡夫已心灰意冷、不报期望,便自行寻方法谋取收入,不过是不想自己饿死罢了,阴差阳错之下,倒被称赞是愿意在困境中支持夫婿的贤妻;

    “后来亡夫病故,历经当年种种之后,我早已与他形同陌路,又觉得天下男人都是一回事,何必再跳第二回 火坑,便维持现状,并未改嫁,没想到又被称赞贞烈。

    “我心里觉得滑稽至极,可偏偏……这些我不屑的东西,反倒为我开了如今的生路,令我衣食无忧。”

    林隐素目色黑沉,面色平寂,眼底却隐有暗涛汹涌。

    女客听得有些怕,将手指往唇边一竖,“嘘”了一声,提醒她道:“这些话你还是少说为妙,万一被什么人听到,以后怕没人敢聘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林隐素未言。

    须臾,她将手边的《女论语》用力一丢,甩到烛台边上,只见火光一晃。

    这书扔得凶险,再偏半寸,只怕就会碰到烛火。

    林隐素瞳底印着那烛台的火光,似是压抑着怒意,许久,她却自嘲地道:“可笑,想不到有朝一日,为了这一口饭,连自己都不信的东西,我居然要拿来教别人。”

    第五章

    大寒已过,便是立春。

    这半年来,谢小姐身边发生了两件大事。

    若按时间顺序来说,第一桩事,应当是贾先生又落榜了。

    这一回的乡试照例在八月举行,分别于初八、十一、十四这几天大考三日。

    那小半个月,贾先生整个人都焦躁起来。

    谢小姐几乎完全见不到他的面,偶尔见到几次,他也完全无暇顾及旁人,都眯着眼在苦读。

    短短数日,贾先生眼见着清瘦许多。

    放榜当日,贾先生支着一把老骨头,一大早就去等榜。

    然后,他直到入夜才归,喝得酩酊大醉。

    据家中仆从的说法,当晚,贾先生院子里哀苦的老人哭声贯响整夜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——为什么——”

    “苍天无眼——”

    “寒窗苦读五十余载,难道当真只落得这样的结果——”

    “明明——明明——人人都说我的文章好,这回定能上榜,可是为何还是——”

    快七十高寿的老先生哭得嗓子都哑了,后来连院中仆从都听不下去,上去安慰他——

    “老先生,别哭了,三年后还可以再考啊!”

    谁知这话半点都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。

    老先生满身酒气,却又是一口老酒灌下,哭道:“三年复三年,我都快七十岁了,还能有几个三年?”

    “年轻人,你们不懂啊!”

    “我十六岁中了秀才,踌躇满志,梦想日后能进仕途,一展拳脚,改变这个国家内忧外患的状况。”

    “头悬梁,锥刺股。买不起灯油点灯,夜半算着月亮升起的时辰看书;只得借一天的书籍孤本,彻夜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;手头稍有余钱就去换笔墨,一把年纪居无定所,一件长衫十年不曾换过。不知何时熬坏了眼睛,读驼了背。”

    “事到如今,到了这把年纪,我早已不奢望当什么官、成什么大事,更不想什么名垂青史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想中个举,只是想中个举而已啊!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想过几年,去泉下见我父母兄弟的时候,能跟他们说,我身上好歹是有点功名的,当上举人了。近六十载的努力,不是一场空!”

    “不是一场空啊!”

    说到最后,贾先生再度哽咽。

    他用宽大陈旧的长衫袖子遮住双眼,低低地哭起来。

    漫漫夜色中,只余一位老者孤寂的哀泣。

    贾先生一连闷在屋中几日,至到半旬后,谢小姐才再次见到他。

    贾先生面色如常,只是眼神更差了,有时连谢小姐写的拳头大的字都要许久才能认清。

    他还是没有中举,便像过去那样继续教她读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