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寻初其实并非刻意闯入,更像误入,但他居然没有辩解,反而面红耳赤,乖乖就往外走。

    只是他走到一半,才想起他知道谢小姐是谁,可谢小姐大概不知道他,忙又回头,说:“谢师妹,我叫萧寻……”

    李雯随手操起架子上一卷竹简,作势就要赶他:“还不走!”

    萧寻初自知理亏,忙不迭跑了,只是跑到长廊末尾,他才莫名有些遗憾——还是没有留下名字。

    他认识谢小姐,谢小姐不认识他。

    这样好像不公平。

    另一边,李雯将小学童赶走以后,双手往腰间一插,嫌弃道:“真是。”

    谢知秋则望着棋盘上那盘大局已定的棋。

    她记忆力很好,记事以后,只要听过一次,就不太容易忘记。

    那少年没把名字说全,可光听一半,她已经意识到对方是谁了。

    来白原书院之前,父亲曾对她提过两个人,一个是与谢家世代交好的秦家人,另一个是……

    原来,他就是那个前武将之子萧寻初。

    谢知秋又看了眼棋盘。

    好像……

    这人也没有父亲说得那么粗野。

    谢知秋在心里给那少年定了个印象,可并未十分上心。她很快又拿起书卷,沉浸到文字中去了。

    次日,书斋中。

    又是一个勤学日,旁人都在摇头晃脑地苦读,萧寻初支着书混在其中,却打了个哈欠,撑着头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,一只蜜蜂收起翅膀落在桃花的花蕊上,令桃花枝轻轻颤动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,昨日从内院回来后,他眼前总是浮现谢小姐看书的样子。

    她看书时很安静,亦很和谐。

    她身上有一种书卷气,可又不像许多埋头苦读的老学究,一辈子死气沉沉的。

    谢小姐很有灵性。

    像她那样的人,为什么平时只能待在内院呢?

    若是她可以走出来,可以与更多人交流,可以将她的才华展示在外面……

    也不只是这个小小书院,父亲说过,梁城也不过是一方小天地,千里之外,还有漫漫大漠、滚滚江海。

    那些遥远的地方,浩瀚烟云,百里黄沙,稀奇的东西,看也看不完。

    萧寻初正发着呆,忽然,只见一卷书重重砸在他桌上——

    “萧寻初!不跟着背书,你又在干什么!”

    这堂课的讲习先生又是朱先生,他大约是忍了萧寻初许久,忍无可忍,才出言训他。

    只听对方怒喝道:“萧寻初,你究竟有没有将我们这些先生放在眼里!”

    萧寻初如梦初醒。

    朱先生向来看他不太顺眼。

    此刻见对方怒气冲冲地来找他兴师问罪,萧寻初一愣,倒是回了神。

    但他似乎并未因为对方的愤怒而心生畏惧,反而梦游般慢吞吞地道:“我在想《三字经》。”

    “三字经?你照理都应该学到《诗经》《礼义》了,你跟我说你在想三字经?!”

    朱先生怒极。

    周围的学童则是觉得这场面有趣,纷纷窃笑。

    萧寻初则不在意,道:“三字经有言——蔡文姬,能辨琴。谢道韫,能咏吟。彼女子,且聪敏。尔男子,当自警。”

    先生敲着手里的书,不耐道:“这说的是汉末的蔡文姬和晋朝的谢道韫,皆是难得的才女。我看你是要好好想想这句,人家女孩子都知道读书,你一个男孩子整天不务正事,将来真要连女孩子都不如了!”

    先生话音刚落,室内又是一阵哄笑。

    萧寻初却像是专门等着他这句话一般,困惑道:“先生此言何意?为何说‘连’女孩子都不如?”

    “……啊?”

    萧寻初又自言自语道:“我在奇怪,这个‘彼女子,且聪敏’的句子,聪颖前面,为什么要用一个‘且’字?”

    他脑海中又浮现出谢小姐捧卷而读的模样。

    莫名地,他觉得那样的谢小姐身上有种别样的气质。

    谢小姐无疑很聪明,这种聪慧如此鹤立鸡群,以至于只要见她一面就能轻易地感受到。

    而他……似乎觉得这种聪慧很好,很吸引人。

    以至于对这世界都生出疑窦来,感到奇怪。

    萧寻初说:“天下之人的天赋本就参差不齐、各有所长,有人过目不忘,有人力大无穷,有人心灵手巧,有人伶牙俐齿。

    “有人聪明,有人笨拙,再正常不过。

    “男女中各有聪明人,就像同品种的树也是有高有低的一般,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,为什么要写上这个‘且’字,说得好像男子天生就该比女子聪明,男子中有聪明人就是理所当然的,女子若是有人聪明,就是稀奇事一样?”

    萧寻初是真心感到疑惑,可是先生丝毫没有将他的疑问放在心上,反而嗤笑道:“既然你觉得自己不如女子聪明,那你就不如女子好了,但你看其他人同不同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