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秋整理好作为“桌椅”的木板,坐下,闭目凝神,一边在脑海中温习她已然背下来的知识,一边调整心态。

    终于,她终于来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在过去?的人生中,她已不知听了多少“女子读书总是不如男子”“女子临场发挥能力不行”“男子就算起初发力晚,后来也赶得上”“女子就算参加科举又如何考得上?”之类的话。

    她的确换了一具身体,可是一场落笔写字的考试,除了人为规定的阻碍,用男子的身体还是女子的身体,又能有多大区别?

    她的知识,她的学识,她的思维,仍旧是她自己的。

    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。

    哪怕使用着?萧寻初的身体,她的灵魂里,仍然是个女人。

    今日,她倒要?见识一下,若与这成千上万的男性学子相较,她究竟能有几斤几两。

    进入考场,照理来说应当紧张,可是谢知秋控制情绪的能力极强。

    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,她蜷曲身体躺在两块木板搭成的床铺上,居然安然入睡了。

    天初明,待天际晨光破晓,谢知秋睁开一双清冷的眸子,坐起身来。

    贡院一夜有雨,但?清晨,雨水不知何时停了,只?余下地上坑坑洼洼的水迹和空中漫着?凉意?的薄雾。

    谢知秋将木板重?新搭成桌椅的样子,准备考试。

    这贡院里明明聚了上万名想当举人的学子,可整个考场却鸦雀无声,一片死寂中弥漫着?明显的焦躁。

    终于,开考的铜锣一响,开题开始下发给考生。

    考场中的声音一下子变了,各种笔墨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谢知秋目光一定,朝考卷上扫去?,快速将题目都览了一遍——

    方朝科举主考诗赋、经义、论、策四科,其中诗赋一项最?受重?视、占成绩最?多。

    这其实是件有点奇怪的事。

    既然科举是要?挑选可以?入朝为官之人,那么本应以?举子的人品、才能为考察重?点,可是实际上在考试中,反是诗词是否写得出彩最?为要?紧,实干不实干倒成了其次。

    当年,谢知秋的师父甄奕,也曾如此评价过时下的科举:“今之科场重?之以?辞赋,不足以?观德行。入仕之学者,辞藻富丽浮华者有余,而精干通达者不足也。”

    当然,纵然知道当下的科举考试尚有不足之处,谢知秋也绝不会在她的考卷上表现出端倪。

    她现在的身份是考生,只?管按照考试的标准,写出最?符合考试要?求的答案即可。

    她要?的是中举,制度合不合理,那暂时不关她的事。

    只?要?能考中,她不介意?收敛锋芒,迎合考制。

    谢知秋将题目扫了一遍,心中大概有数,便研墨提笔,准备动手。

    甄奕本身的行文风是相当干练实际的,谢知秋跟随他学习多年,学识扎实,风格一脉相承,真要?精练犀利,她可以?做到不多写一个字。

    但?是,那种花梢华丽、一口气就能吸住人眼球的诗词歌赋,她也绝不是写不出来。

    倒不如说事实正好相反,她当才女时,在梁城传颂最?多的几篇文章诗词,都是个性鲜明的文采富丽之作。

    因为这种作品更能让人一眼看出厉害来,比起实用性,观赏价值更强,能欣赏的人也更多。

    谢知秋斟酌片刻,在心中打好腹稿,又提醒自己一番注意?事项——

    要?切中考题,适当展示文采。

    要?有一定深度与思想,不可毫无特色、泯然于众人。

    体现出自身才能,但?也不可太?过,主要?观点要?迎合本朝正统观念,像以?前那种“今世之仁道,实则乃君主控民?之道、士人求名谋利之通天道而已”之类的话,绝不能出现在这场考试上。

    最?后,要?记得她现在是萧寻初,要?模仿萧寻初的字迹,不可有代?笔之嫌。

    心中一定,谢知秋沾了沾墨水,决定动笔。

    只?是,当笔尖沾到卷面的那一刻,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之前,教她识字启蒙的贾先生的样子——

    “我只?是想中个举!”

    “我只?是想中个举而已啊!”

    “近六十载的努力,不是一场空啊!”

    那哭嚎之声,曾彻夜不绝。

    取得功名绝非易事,前方荆棘遍布,前途难料。

    有人中举,就会有人落榜。

    多年苦读,成王成寇,不过在此一举。

    谢知秋晃了晃头,重?新凝起精神,在墨水滴上卷子之前,她利落下笔,行云流水——

    这时,本场监考的考官正在这片号房巡视。

    当经过谢知秋所在之处时,他的步调慢了三拍,目光不禁在谢知秋的卷子上停留许久,将她的卷子囫囵看了一遍,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