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妻子身体不佳已有多?年,说来也?是寿终正寝,齐慕先即使难过,但不至于无法接受。

    他?近日多?少减少了手头?事务,花更多?时间陪伴妻子度过最后的时光,甚至像年轻时那样亲自?给她喂药。

    两人到了这个岁数,与?其?说是爱情,倒不如说是相伴多?年的亲情。

    他?们坐在一起,说的最多?的话就是回忆往昔。

    病到最后的岁月,妻子的脑子似乎已经有点糊涂了,说话颠三倒四,经常记不清日子。

    但是,她最常说的,还是狸儿。

    “老爷,你还记不记得,狸儿小时候经常问我们,人为什么不能像鸟一样在天上?飞呢!”

    谭云脸上?露出怀念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他?还会模仿鸟的样子扇动?手臂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一边跑一边笑。”

    听?到妻子的话,齐慕先似乎也?记起一些久远的回忆,眼神有所变化。

    他?道?:“是啊。小孩总是会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,即使告诉他?人是没法飞的,他?还是很起劲,总想试试看。”

    谭云微笑起来:“老爷什么都好?,就是对?小孩太过一板一眼。就算哄哄他?、陪他?玩玩,又如何呢?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谭云又虚弱地道?:“狸儿那孩子,除了读书,就是对?天空、翅膀之类的事情感兴趣。

    “或许只是年幼一时的小孩子气,但如今想来,也?是他?的特殊可?爱之处……

    “说不定,也?正是因此,他?才会早早离开我们,去往凡人去不了的仙人之所吧……

    “老爷,前段日子,我做了个梦,梦见狸儿坐在一只巨大的白?鹤身上?,慢慢往西天飞去……他?飞的时候,还看见了我,回头?对?我挥手……咳、咳咳……”

    谭云说到一半,又猛然咳嗽起来。

    齐慕先忙道?:“你不要再费力说话了,先好?好?休息,保重身体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一点没事。”

    谭云咳嗽完,又轻轻说道?,许是因为常年卧床,又不太健康,她的声音有些上?了年纪人的沙哑。

    “我怕我现在不说,哪一天就没有机会再和老爷聊天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说胡话。”

    齐慕先见谭云面?露疲态,算着时辰,也?觉得妻子应该支撑不了继续说话,该让她休息了。

    齐慕先对?照顾夫人的侍女叮嘱几句,便打算起身离开。

    但是,还未等他?抽身,忽然,谭云又拉住了他?的袖子。

    谭云实在体虚,用的力道?已经很小,齐慕先只觉得自?己的衣袖像是被纤细的蛛丝系了一下,但即使如此,他?仍然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他?问。

    “我还有一些话,想对?老爷说。”

    谭云道?。

    齐慕先安静地等着她的后文。

    “其?实……我听?说了一些外?人的议论……”

    谭云吃力地说了几个字,就又咳嗽几下。

    她说:“老爷如今位高权重,站在那样的位置,难免会惹来不理解的人恶意揣测和非议。

    “但我知道?,老爷从以前到现在,从来都没变过。老爷一直都是……为了江山社稷鞠躬尽瘁、心系百姓、忠君爱国、义薄云天的正人君子……是他?们,不懂老爷的良苦用心……咳、咳咳……”

    谭云说到后面?,身体已然吃力,是好?不容易才说完的。

    齐慕先沉默以对?。

    他?拍拍谭云的肩膀,平静地道?:“你都病了,别胡思乱想那么多?。”

    言罢,他?又叮嘱丫鬟道?:“你们好?好?照顾夫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侍女们纷纷低下头?。

    齐慕先握住谭云抓他?衣袖的手,将她轻轻放回锦被底下。他?自?己一抖衣袍,起身离开。

    谭云说来也?是官宦之家出身。

    她的父兄当年都是那种一贫如洗的清官,若非如此,岳父当年也?不会相中齐慕先这个从区区一个放牛郎爬上?来、除了学识和一身天真的正气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,甚至在他?未中进士时,就决定将女儿嫁给他?。

    谭云是个很典型的良家女子,识字、读过书,但不多?。她对?他?官场上?的事不太关心,也?不太听?得懂,一辈子大半时间都放在内宅上?,相夫教子,尽了世人看来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。

    毕竟是年少夫妻,年轻的时候,两人有过许多?甜蜜的时光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,齐慕先也?无意破坏她心中自?己的形象。

    谭云这样的家教,对?官场复杂的地方不了解,却拥有远高于常人的道?德标准。她父兄都是那种亡国时会以殉国为荣的文人,谭云亦受其?影响,这么多?年,她都真情实感地相信齐慕先如同传闻中那样事事光明磊落、是个皇上?遇险会毫不犹豫舍身去救的英雄,并且真情实感地相信着,齐家这么大的家业是齐慕先忠君报国得到的报酬,是善有善报得来的善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