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圣上仁德,不愿惩戒,那便由?老臣亲自来惩戒!

    “我齐家逆子今日?失德,是老臣教育不严、家风不谨之过,如果老臣此举,能对天下?士人的风气有所警示,能稍起?到挽回之用,那么纵然奉上我齐家父子的性命,老臣也觉得值得!”

    人死如灯灭,齐宣正?一死,赵泽纵然再多怨气也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说实话,赵泽确实有一瞬间气得恨不得打死齐宣正?,但齐慕先为?了他这个?皇帝,比自己还先动了手,赵泽反而被震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看他一贯崇敬的相父今日?卑服至此,又听他这一番慷慨陈词,赵泽就算是铁石心肠,心中?亦不由?有所触动。

    这一刻,他回想起?很多。

    想起?齐慕先领着齐宣正?、兄长?还有他,在三月晴天的花树下?读书。

    想起?他雨天集中?不了精神,趁齐慕先午睡时,拿剪刀偷偷剪他的胡子。

    想起?他功课做得差,要受齐慕先责罚,齐宣正?挺身而出,为?他担下?过错。

    现在世上将齐宣正?、秦皓、萧寻初三人称为?齐氏门下?三君子,但硬要说的话,他与兄长?,又何尝不是齐氏门下?之人?

    等回过神,赵泽已将齐慕先双手搀起?,道?:“相父的情谊,朕明白了。其实相父于朕,又何尝没有恩情?

    “相父今日?甚至为?朕痛杀爱子,相父之情,朕千万言难以答谢,又岂能责罚?

    “朕幼年丧父,是相父教养朕长?大,于朕而言,相父是犹如亲人一般的长?辈。如今相父孑然一身,身下?无嗣,但朕感念相父多年之恩,朕会亲自……为?相父养老送终。”

    齐慕先感动万分?,饶是皇帝亲自搀扶,仍郑重地跪下?,叩首道?:“臣……谢主隆恩。”

    这一日?,当大理寺奉圣命再去查赌坊和乐坊的时候,却?发现整条街都烧了起?来。

    这一场大火火势急猛,难以铺面,显然是有人故意为?之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从中?逃出来的乐女伙计都吓得哭爹喊娘,然而,也有些人来不及逃生,就此葬身火海,还有些人连尸首都没找到,就诡异地销声匿迹。

    而藏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的、与辛国有关的线索,全都被这把火烧得一干二净,再难以寻觅。

    夜晚,齐府的马车载着齐慕先,还有齐宣正?冰冷的遗体,回到了齐府。

    齐慕先孤零零地坐在车中?,马车已经在门前停了许久,他却?仍没有起?身下?来。

    仆从们?都低着头?站着,没有一个?人敢出声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开口:“你们?将正?儿送回家中?,我……想再去一个?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没有一个?人多言,齐府的人似乎都尽量放轻了动作,生怕步子迈得大一点,就会惊扰亡灵。

    很快,齐宣正?的遗体被送回齐府,而齐慕先则独自一人,又坐着车离去。

    车夫熟练地在大道?上绕了两圈,沉默地拐进一条小巷子里,将齐慕先送到一间茶楼前。

    那茶楼还在营业,里面还经营客栈生意。那小二一见是齐慕先,眼神一动,道?:“齐大人今日?喝什么啊?”

    齐慕先说:“来一壶碧螺春,一盘瓜子。”

    “好嘞,大人里面请!”

    言罢,他就熟练地带齐慕先上了楼。

    但等小二再上楼来的时候,手里既没有瓜子,也没有碧螺春,反而带来一男一女。

    小二道?:“大人,这两位客人没别的位置了,想要与人拼一下?桌,不知您……?”

    齐慕先淡淡道?: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小二于是领着二人坐下?,径自离去。

    待只剩下?他们?三人,那男子倏然抬起?头?,露出一张颇有异域风情的脸。

    这人道?:“齐大人,今日?辛苦了。这一回,算我们?欠你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齐慕先未言。

    看着这种长?相的面孔,有时候会让他想起?,三十三年前,那名?行?刺方和宗的辛国使者的脸。

    那是他与辛国第?一次合作。

    人人都以为?,他当初能救到方和宗,成功成为?皇上的救命恩人,是坚守多年的时来运转、苦尽甘来,是一位忠心良臣终于等到了他的好运气。

    然而齐慕先自己听到这种言论,只会付之嗤笑。

    等?

    笑话。

    等能等得来这种运气?

    此前他已经在官场上等了十余年。

    那十余年,他矜矜业业,忠诚廉洁,没有做过一件坏事,真?心想为?朝廷鞠躬尽瘁,为?天下?谋福。

    但他等来了什么?

    等来功劳被上级摘走,等来有事替世家子背锅,等来十年做事不见姓名?,等来受人践踏、人人鄙薄,等来在陋室中?抱着狸儿的尸首痛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