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完,他边摇头,边又配着米饭吃了口菜,唏嘘不已。

    待齐慕先吃完,谢知秋收拾着碗筷。

    倏然,谢知秋问:“同平章事大人,你走到今日,可有后悔吗?”

    “还好吧。”

    齐慕先平静地?答道。

    “这么多年,不该干的事干得多了,其实我早就在想,我会?不会?也有这么一天。现在这天是来了,比起我最期望的结果,肯定是要差一点,但它比起我最坏的打算,已经来得晚得多了。”

    谢知秋沉默。

    齐慕先问她:“说起来,你的处境又如何??你虽然救了赵泽,但身份也曝光了,只怕比起我,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吧?”

    谢知秋并未否认,只道:“的确争议不少。”

    齐慕先叹了一声?:“世?上俗人太多。”

    就此无言。

    二人斗了数年,积怨极深,两看相厌,话至此处,便没什么再可聊的。

    谢知秋来给齐慕先送了顿饭,已称得上仁至义尽。

    她收拾好餐具,提上食盒打算离开。

    这时,却听齐慕先在她背后道:“谢知秋,我走了以后,你面对的对手未必会?更?简单。

    “他们?大概都?比我蠢,但不一定更?容易对付。

    “不自?谦地?说,我还算是个讲道理?的人,你若对我有用,我是知道如何?才能双赢的。但是这世?上,大有一批毫无远见的蠢人,哪怕没有任何?好处,哪怕明知会?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,也要不择手段地?将看不顺眼的人拖到阴沟里。

    “还有许多人,即使对你本人没有任何?了解,只要有风一吹,就敢信个十成、妄加猜测。这一些人,他们?可以将你高高地?捧起来,亦可以将你狠狠踩进泥里。你合他们?心意时,他们?将你吹得上天入地?,但哪天你若是不合这些心意了,则会?遭到变本加厉的苛刻对待。

    “你若是被一时荣光迷了眼,日后说不定会?吃大苦头。”

    谢知秋微微侧头,齐慕先能看到她半张清冷的侧颜。

    谢知秋道:“我知道,多谢同平章事大人指教。”

    从大理?寺狱出来,谢望麟正焦虑地?在外?面等待。

    他不安地?搓着手,直到见谢知秋出来,才松了口气,急忙上前道:“话说完了?”

    谢知秋颔首。

    谢望麟对谢知秋要来见齐相这事,其实很不赞成。

    他说:“现在形势动?荡,且不说齐慕先会?不会?鱼死网破对你不利,光是他这个人就很敏感,能不见还是不见得好。你到底是个姑娘家,干这么危险的事,爹很担心的。”

    谢知秋道:“他家中无人,除了我,不会?再有谁给他送别了。不过是最后一程,送一送他又何?妨。”

    谢望麟还是胆战心惊,但这个女?儿,连参知政事都?当过,他已经有些不敢教了,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下。

    从大理?寺狱往马车走时,谢知秋看到不远处有个无人的高台,她指了指道:“父亲可愿上去看看?”

    谢望麟难得见她有这种闲情逸致,便答应陪同。

    两人登上高台,从高处往下望,可纵观整个梁城,一条长街自?东往西,直通城门,街上人来车往,熙攘繁闹。

    谢知秋走到栏杆边,望向不远处的宫城。

    宫城巍峨,高墙阻拦了视线,让人望不见其深处。

    谢望麟一向不太懂自?己这个女?儿的心思,不过见她看这么久宫城,便知她定有心事。

    谢望麟也知谢知秋境遇艰难,他试图缓和气氛,便调侃道:“知秋,你说你是不是生错了性别?你若不是个姑娘家,许多事情便可迎刃而解,为父也早就可以以你为傲了。”

    谢知秋一双乌眸静静地?瞥过去。

    这么多年,谢望麟以前说类似的话时,谢知秋极少去接,简直像个哑巴。

    但这一回,她却开了口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没有生错性别,有错的是习以为常的规则。父亲之言,不过是觉得天下男子个个都?应该有强于?女?子的特质,所以一旦出现例子让这个逻辑站不住脚,就只好将这些女?人归到男人里,以自?圆其说。

    “但男性本身是一种性别,而不是特质,我不是男人,也不像男人。我的教育和人生经历令我长成如今这样,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谢望麟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他一向觉得这个女?儿有点过于?尖锐,但谢知秋在朝中所处的位置已经很高,他就算听这话有点不舒服,也难以再拿父亲管女?儿的架势来压制她了。

    谢知秋也没有继续说。

    她只是走到围栏边,用手扶住长栏,望向渺远的苍穹江山。

    其实她话虽如此说,但心里也清楚,世?俗观念如此根深蒂固,她一个人的想法,在数千年积累的浪涛面前,不过是个渺小的异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