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前后很没有逻辑,毕竟按理来说,如果家长其中一方是某科老师,孩子的这一科成绩哪怕拿不到顶尖也绝对不该是垫底的程度。

    但温淮骋什么也没问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
    “说是母亲,但她除了生下我以外,并没有对我履行过母亲的责任,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我父亲结婚,明明她一点也不爱我父亲。从我有记忆开始,她就一直在出轨,找各种各样的男人。我父亲那时候总是很忙,常常出差,家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。她喜欢带不同的男人回家,每一次她带人回来,都会把我关在阳台,然后扔一本英语课本给我,然后大声放录音磁带,让我跟着磁带背英语课文,我那时候才六七岁吧,根本不认识几个单词。但如果我不能在她和别人偷完情后背出来那些课文,她就会把我关在阳台不让我吃饭,所以我那时候真的,很讨厌很讨厌英语,只要一看到那些单词,就会想到那个女人。我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么方式折磨我,如果她嫌我碍事明明可以直接把我赶到外面去的,后来我想也许她是心虚,怕声音传到隔壁去,所以才故意每次开大录音机的声音又让我扯开嗓子跟着读。”

    说到后面时,温淮骋把他抱进了怀里,他刚想说没关系,却发现原来是因为自己在发抖。

    不仅是身体,连他的声音都抖得不成样。

    他苦笑着叹了口气,继续说:“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她对一个男的好像是真的动了心了,想和那个男的私奔,但她太贪心了,一个人走不算,还想把家里的钱也一起带走,结果被我父亲发现了,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杨蕊不爱他,也许也是知道杨蕊出轨的事情的,但他一直都忍着,直到他终于明白,隐忍也不会改变这一切。”

    “别说了。”温淮骋眼框微红,抬手抹去苏未屿脸上的眼泪,可眼泪就像止不住似的,不断地滑落下来,温淮骋喉咙有些堵,心里更像是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巨石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但苏未屿只是摇摇头,缓了缓后说:“我父亲,是个很好很好的人,他的脾气总是很好,在那天之前,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。那天他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,眼睛猩红,像是一匹野兽。他在我面前捅了杨蕊整整十五刀。”

    他也许永远没办法忘记那一天,忘记那个女人被他一直以来温柔和善的父亲,用刀捅得不成人样,一身窟窿的样子。满客厅都是她流出来的血,他坐在沙发上,血流到他脚边,弄脏了他的鞋底,而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听着那个女人从破口大骂到呼痛求饶,最后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“她咽气以后,我父亲拿着刀看着我笑,他那时候也许是想带着我一起死的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最后只是拿着那把刀从我面前走过,从阳台上跳了下去。”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从屋外撞开门进来,刺耳的女人尖叫声把他的目光从地上女人的尸体上吸引过去,他看到一张张惊恐万分的脸,然后有人在呕吐,有人在哭泣。

    为什么要哭呢?他那时候好像是这么想的,似乎也这么问出了口。

    而就因为这么一句话,自此那里的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个怪物,一个冷血又残忍的怪物,哪怕那时候,他明明只是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,而他们却认定,他的基因里有着犯罪的宿命。

    就像他的父亲苏朝逸那样。

    第53章

    很多人问他为什么那时候能说出那么冷血的话来,苏未屿从来没有回答过。

    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那时候的想法,但他无法否认,那时候他的确就是那么想的。

    他们问他理由,但或许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,苏未屿想,那些人怎么能指望一个八岁的孩子给出一个完美的解释呢?他那时候甚至还并不很能理解死亡是什么,也无法向人们描述恐惧是什么。但是质问的人多了,连他自己都怀疑起来,是不是真的是他太冷血了,不然怎么看到那样残忍又恐怖的画面,却不哭也不叫。

    不仅是当时没能流泪,甚至后来的很多年,他都没为那两个人掉过一滴眼泪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他到底有没有在悲伤,但偶尔,他会很怀念苏朝逸。苏朝逸会记得在回家时给苏未屿带他喜欢吃的奶糖,还会给他带一些小人书,给他带各种各样的玩具,只要在家里休息的日子,都会陪着他玩或者看书,给他讲外面的事情。苏未屿很喜欢苏朝逸在家里的日子,因为那是童年里仅有的可以称得上温暖快乐的日子。

    但是太短暂了,一个一年365天里只在家里待上十天的父亲,于他而言,就像是卖火柴女孩手里的一把火柴,在漫长寒冷中,短暂地给他一点温暖后又迅速熄灭。

    苏未屿紧紧攥着自己的小臂看向温淮骋:“那时候我好像真的不难过,也没有哭。”他抬手抹了把脸,看着上面的泪液困惑不解,“为什么呢?是因为我真的很冷血吗?可为什么我现在会哭呢?太奇怪了啊。”

    温淮骋垂下眼睫,不忍看他这个样子,只好抬手搭在他脑后让他靠在自己肩上:“不奇怪。很多人在幼年经历创伤时,是无法立刻意识到那些伤痛意味着什么的,但这不代表他们是冷血的,无法感知悲伤的。”

    因为对他们来说,稍有不慎,那些痛苦的回忆可能就不会成为落痂的旧伤疤,反而随着个体意识的苏醒,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越来越无法 愈合,发炎溃烂。

    温淮骋指尖微凉,苏未屿所说的一切都让他心惊。

    在苏未屿的世界里,他已见过了太多人的冷漠和恶意的揣测,哪还敢轻易展示自己的软腹。又既然无人可依靠,便也只能用荆棘包裹自己,用冰冷尖锐的利刺保护自己,哪怕在这同时,自己也会被尖刺伤到。

    “都过去了,过去了。”他轻轻拍着苏未屿的后背,尽力安抚着他的情绪,而同时他望向远处的水面,眼中也有些茫然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质问自己,执意把苏未屿拉入自己的人生,走这样一条注定难以被世人祝福认可的路,到底对不对,会不会反而在以后带给他更大的伤害呢?自己又到底有没有能力让苏未屿走出那些阴霾。

    之前他总是自信地,甚至自负地相信自己能给苏未屿最好的爱,相信自己可以为苏未屿解决所有的困难,可以替他抵挡住一切,可是真的可以吗?

    除夕夜那天看着因为烟花的短暂而陷入落寞的苏未屿,温淮骋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。他仍然坚定自己的爱不会随着时间而褪色,可是假如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,他无法在陪伴在苏未屿的身边呢?比如有一天他因为意外而死去。

    人生有太多的不可测了,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他的承诺再诚挚也只能够规束他自己。

    所以他讲夜莺的故事,其实也是告诫自己不要用爱给苏未屿塑起一座新的高墙。

    而现在,知道了苏未屿父母的事情,他更意识到,他的爱对苏未屿来说,也许很难界定是所谓的救赎还是新的深渊。就像他曾经担心的那样,经历过那些过去的苏未屿也会真的把他当做无垠海面上的唯一浮木,假如浮木永不沉没,那自然无忧,但万一浮木不在了,该怎么办呢?

    温淮骋侧头贴在苏未屿的发丝上,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,才能把握这份爱意的尺度。他不想做一个自私的爱人,他希望他的阿屿,得到最好的爱的同时,更明白如何去爱自己。

    玉兰花摇曳的疏影落在身前的草地上,满山坡盛开的玉兰宣告着春天的到来,两个少年人在晖光与春风里相互依偎着,试图用年少的爱意治愈沉痛过去带来的创伤。

    两天的时间转瞬而逝,回到学校后最初的一周里,连续办了两次中学生心理讲座课,各班还被要求各自举办一次心理健康建设主题的班会,至于是否真的起到了效果,就不得而知了。

    而林尧的事情对大多数人来说,只不过是枯燥的学习生活里一颗打破短暂平静的石子,初时或许能引起一些波澜,引起人们唏嘘讨论,但很快就被渐渐遗忘,除了她的亲人朋友。

    课间有人提到林尧的父母,听说是受了很大的打击,尤其是林尧的母亲,因为情绪失控昏厥了好几次,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