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袖抹了一把脸,半眯着眼,看到身侧有一个拴马桩,她伸出手,扶着拴马桩,强撑着起身。

    拿起袖子又擦了擦脸,光才真正入了眼,得以看清周围的事物与人。

    “咳咳咳……”

    还是咳,嗓子堵得慌,她舀了一勺豆腐水,捧起葫芦勺,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。

    喉咙舒服了些,就是还有一点点的疼。

    她捂着胸口,揉揉被熏的眼睛,试着开嗓说话,道:“这烟呛死我了!大爷的,本官……我差点就死了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    痛快了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来,看着远处的金银铺子,火已经被浇灭了,看热闹的人群将金银首饰铺子围着,三言两语说着话。

    “是劫匪呢!太猖狂了,这青/天/白/日的居然就敢明着抢。”

    “诶哟哟,我跟你讲,那个吴通判差点就死在里头了咧,吓死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抓到没有呀?抓了几个?”

    “不晓得,我看来了这么多官兵,怕是抓到了吧,我见着有两个到处乱窜,跑了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得回家把门窗锁好,万一闯进我家里去,那可如何是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得赶快回家去锁门,我家那门坏了好几天都没修,我早就让我家那位修门了,他懒得不动,一下雨就往家里灌水,真的是……”

    而赵泠就站在这些人群中,肃着一张脸,井然有序地指挥着州衙的衙役和捕快,疏散众人,送伤者去救治,围捕劫匪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若刚融化的雪水一般清冽,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,声音不高不低,平平稳稳的,掷地有声且干净利落,若一把快刀,斩断所有的拖沓和多余。

    半旧的深青色襕袍罩在身上,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,依旧是玉带束腰,束发齐整,身长玉立,在众人之中,很是显眼。

    显眼到吴之筱一抬眼,就能看得见他。

    在浓烟弥漫中,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,虽然是错觉,但她还是死死攀着他颈脖,无意识地脱口而出,问了他一句:“要不,和我一起死吧!”

    赵泠不应她。

    吴之筱承认,当时的她是有一点点失落的,在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,她迫切地想拉着赵泠一起,不过是图他长得好看,黄泉路上能有个逗趣玩闹的人。

    可惜这个好看的人没答应他——也是,谁会应一个疯子的话?还是一个被烟熏得快成黑炭的疯子。

    但很快吴之筱就断了和他一起死的念头:他这么好看,死也要死得好看些,绝对不能是被大火烧死的,烧成一块炭似的,那多难看啊!

    她伸出手弱弱抚平他的眉间。

    “你不要皱眉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皱眉就没那么好看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那么好看我就想拉你一起死了。”

    她用最后的气力说道。

    赵泠处理完金银铺子的事,就往她这边走来。

    吴之筱站直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脏东西,见他敛着怒火往自己这边走来,转身就要跑……

    “站住!”

    说话的是赵泠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去百麻镇?”

    问话的还是赵泠。

    手臂被他一把拽住,吴之筱跑不了,无奈停住了脚,转过身来,发现他脸上异常的严肃凌厉,眼眸冷到她不敢直视。

    “我这不是正好撞上金银铺子遭洗劫这桩事了吗?我能眼睁睁看着金银铺子被洗劫而不管吗?本官是那样的人吗?”

    她理不直气也壮,甩开他的手,底气十足道。

    “正好撞上?”

    赵泠把她拉到自己跟前,缓缓道:“你半个时辰以前进的金银铺子,在你进金银铺子之前,你绕着集市足足走了两个时辰,这两个时辰,足以让你往返百麻镇两趟,你绕着集市走这么久,干嘛呢?锻炼身体?”

    吴之筱今日出城办的公事,便是去百麻镇清算曹家在那儿的产业,好回来对账,然而,她故意在城内绕了足足两个时辰,最后碰着金银铺子被歹徒洗劫。

    她可以英勇无畏到独自面对匪徒,却仍旧胆怯软弱到不敢去百麻镇。

    她道:“我思考人生。”

    “思考出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思考出我今日不宜前往百麻镇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不宜?”

    “你看我现在身上全都脏兮兮的,天气又这么冷,天色好像也不早了,着实不宜再前往那百麻镇办事……”

    她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,左右她都不想去那地方,再道:“我头发都湿透了,去办公事,有损州官体面……”

    来临州的快两年了,每一次要她去百麻镇,她都用各种法子推脱掉了,这一次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“再说了,本官不愿意去,赵知州你也不能强人所难……”

    一股熟悉的气息突然往她身上罩来,从天而降,遮云盖日,生生把她说的话给埋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