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噢噢。”齐钰这才反应过来,宋思凡早把薛勤架了起来,没好气道:“过来帮我,带他去我那里,我有止血药。”

    二人架着被打的晕头转向的薛勤一瘸一拐走远了,沈孟枝站在原地,一直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拐角处,这才缓缓收起了唇角浅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轻轻靠上墙面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一静下来,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就再也压不住了,一字一句,似销骨长钉,寸寸钉入冰冷脊骨,痛得他想要弯腰。

    “这三鞭,一是为你漠视家规,私自外出。”

    “二是为被你牵累的沈家。”

    “三是为因你而死的江枕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那一己私欲,因为你所谓的好奇,让不该死之人白白死于这世上,你凭什么苟活?”

    “我沈家,不留浮浪不经、阳奉阴违之辈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沈孟枝沉沉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扫了眼不远处齐钰等人交上来的鸟笼,里面那只蓝头鹦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。

    沈孟枝走过去,拎起鸟笼,自言自语道:“还要把你送回去,还给你那个目无法纪、浮浪不经的主人。”

    鹦鹉盯着他,叽咕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轩室离这儿不远,沈孟枝走到时,院门大开,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,完全不像是禁足的样子。

    沈孟枝忍了忍,走过去敲他的屋门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里面有人懒懒应答道。

    闻言,沈孟枝推开门,抬眼望去。楚晋正坐在地上,口中衔了支狼毫笔,手里拿着两本大敞的书。屋里有茶榻桌案,他偏偏不坐,就坐在书柜前面的空地,乌发垂地,坐姿散漫,一副懒散样子。

    听见推门声,他轻掀眼皮,遥遥寄来一眼,看清来人后,略显讶然:“稀客啊。”

    沈孟枝将鸟笼放在他桌上:“不是客,我就来送个东西。”

    楚晋看一眼笼中鹦鹉,笑了:“齐钰他们这是被你抓到了?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他略一沉思,“这么说,他们也沦落到我这境地了。师兄威武,楚某佩服。”

    沈孟枝不冷不热道:“你不借给他们养,他们也不至于此。”

    楚晋又笑:“不能怪我,他们喜欢,觉得新奇,我如何推脱?好奇之心罢了,人之常情。”

    沈孟枝眼睫颤了颤,心中一时万般滋味掺杂,涩到了心底。

    他竭力维系着面容的镇定,本想转身就走,双脚却好像定在了原地。深吸一口气,神思恍惚地问:“如果因这份好奇,造成了不可逆的后果,又该如何?”

    他曾为满足那可笑的一己私欲,破了父亲的规定,最终连累他人性命,受三鞭,褫名姓。自此以后,他便封心锁欲,橛守成规,成了旁人眼中无情无欲之人。

    只是夜深梦回,往往心下怅然,茫然若失。

    ……我该如何?

    闻言,楚晋支颊,颇为认真地瞧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七情无辜,六欲无罪。”他声音难得轻缓,笑意深深,这次却不含任何意味,“人之情欲,都是自然所生。情欲所致的行为,才是一切的因果。”

    “倘若真如你所言,那该罚的不是好奇之心,而是之后的所作所为。”

    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沈孟枝怔怔看他,久未成言。

    真是奇怪,明明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道心结,怎么只消一人的三言两语,就轻易解了他积年迷惘。

    楚晋眉梢一挑,好笑道:“你这么看我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沈孟枝回过神来,偏过头去。

    他心跳如擂,幡然醒悟之后的释然与疲累齐齐涌了上来,一时之间,思绪如麻,再难平静。

    半晌,又忍不住问:“所以你觉得,我没罚错?”

    楚晋难得的耐心,清晰明了地答道:“自然没错。”

    “齐兄几人心生好奇,本来没错。然而好奇之后,冒着诫规偷偷养鸟,便是有错。你罚他们,不也是因为这个吗?”

    他笑意吟吟,声音明明可谓低沉,落到沈孟枝耳中,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,“江枕,你心中明明有一套评定对错的准则,怎么如今却动摇了?”

    沈孟枝对上他的眼睛,指尖一颤,惶然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楚晋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个样子,觉得他此番心神不定,如冰山化开一角、完璧有了瑕疵,煞是难得,正想戏言几句,却听沈孟枝低声道:“你既然如此清楚是非道理,为何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诫规?”

    楚晋一时不察,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僵了一秒,随即暧昧笑道:“我说是为了引你注意,你信么?”

    沈孟枝深深看他一眼,没说信还是不信。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,丢下一句:“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楚晋目送他离开,懒洋洋道:“走人就是不信……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