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孟枝道:“这么简单。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与众不同?”

    闻言,楚晋毫不犹豫道:“直觉。”

    沈孟枝微微一愣,半晌,笑了一下:“那让你失望了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他又问: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来燕陵?”

    “这个说起来没意思。”楚晋道,“我给你讲讲别的。”

    沈孟枝放松了肩背,轻倚在树干上,听他缓缓开口:“从我少时起,身边就有很多人盯着。我不知道那些人都是谁的眼线,可能是我那野心勃勃的王叔,也可能是我那些同样野心勃勃的兄弟。”

    “无论你做什么,他们都会盯着你。读书、吃饭、睡觉……如影随形,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。一举一动,都在他们的视线之下,稍有不慎,第二日我父王的桌案上就会多几篇折子。说我德不配位,说我不堪世子之位。”

    沈孟枝安静地听着。

    楚晋笑了一下:“我一开始很不爽,但是他们粘在这里,赶也赶不走。慢慢地,我又觉得我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可实际上,这只是他的错觉。

    当公子冷冷地拽着他的衣领,逼他跪在地上,去看清楚地板上那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时,他才如梦初醒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你轻信的家伙。”公子冷笑出声,“你把楚戎的眼线当成朋友,掏心掏肺那么久,结果呢?”

    楚晋神色麻木,伸出手来,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那颗头颅上的鲜血,直至擦得面目全非。他不甘心,又用衣袖去擦拭,直到最后,露出一张熟悉不过的面容。

    公子狠狠揪住他的头发,逼他对上那人死不瞑目的双眼:“看清楚了吗!”

    他沉默良久,再开口时,声音沙哑:“看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是假的吗?

    可是那人明明在帮他处理伤口时会心疼,明明会帮他逃脱公子的惩罚,明明一脸笃定地说着朋友二字。

    是真的吗?

    可是他的头颅就摆在这里,满眼绝望。

    ……他快要分不清了。

    只记得公子的声音近近远远,在耳边飘忽不定。

    “轻信不该信之人的代价,就是死。”

    “若非他死,就是你亡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楚晋神思恍惚之时,忽觉肩上一沉。

    他垂眸看去,只见沈孟枝已经毫无知觉地靠了过来,头枕在他的肩膀上,似是睡熟了。

    也是,他这些夜都没睡好,早该困了。

    楚晋专注望着他恬静睡颜,将种种思绪皆抛之脑后,良久,伸出手来,轻轻在他唇上一点。

    他低低笑起来,喃喃道:“我再等你半月。”

    半月之后,再来讨债。

    第29章 偏袒·湘京城世子见岳父

    “你从哪里弄的这么多草?”

    齐钰站在萤室门口,奇怪地看了眼那几束雪花般莹白的宣草。

    沈孟枝正坐在桌前,慢慢研磨着药臼中的磷粉,闻言,抬头道:“你别乱动,我之后要用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齐钰立刻收回了想要摸一摸的手,神色哀怨:“江枕!”

    他心说至于吗,为了给楚晋做一盏长明灯,不眠不休、宵衣旰食近半个月。如今,连棵草他也碰不得了!

    “那是宣草。”沈孟枝解释道,“初雪才生,雪融即死,叶片保留了极寒的特性,你若碰它,顷刻就会化为一滩水。”

    齐钰吓得一缩,再也不看那宣草一眼。他悻悻到沈孟枝身边坐下,忽然想到了什么,问:“那你是怎么处理它的?”

    沈孟枝冲他神秘一笑: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神神秘秘的……”齐钰打了个哈欠,“楚晋都走了这么多天了,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“还没有。”沈孟枝慢腾腾地将石臼中的粉末铺到石碟中,“估计太忙了,这样看来,怎么也要等到年后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……”齐钰幸灾乐祸道,“那是他没福气咯。”

    他本来还担心沈孟枝会因为无法亲手将礼物送出去而失望,结果看来,对方仍是心平气和得很。

    “说实在的,”齐钰酸溜溜地加了句,“但凡你告诉他的话,除夕夜咱们世子肯定飞也要飞回来。”

    沈孟枝手上动作一停,瞥了他一眼,顺手从桌上拿了个甘蔗,扔了过去。

    齐钰手忙脚乱地接住:“干什么?”

    沈孟枝道:“吃点甜的,解解酸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齐钰愤愤一咬甘蔗,咔嚓清脆,“你肯定是跟楚晋学坏了!”

    沈孟枝没理他,将磷粉均匀地扫到玻璃碗中,光线落下来,斑斓如虹,粼粼闪烁。

    “看,”他示意齐钰来看,声音难得轻快,“怎么样?”

    齐钰只是扫了一眼,就被吸引住了。御史家的宝贝公子自认览尽世间奇珍异宝,此刻也不觉咽了咽口水,憋了半天,才魂不守舍地道:“他娘的……怎么就白白便宜了楚晋这小子,我真是羡慕死那家伙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