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皇子听了,胸中涌起怒气,“因为是皇子,就不能好好和父亲下棋?因为是皇子,就不能和喜欢的人接触?因为是皇子,就不能遂心中所愿?我不是皇子吗?我明明是皇子,是这跨山越海庞大帝国的第七位继承人,我忍气吞声活完十几年,还要这么活过下一个十几年吗?!”

    宫人颤抖着跪伏在地上,却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
    七皇子知道他胸中这一腔怒火,并不只因为老宫人劝谏那几句话,而是长久的积累,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命运的污泥日渐填塞在胸口的淤积,在棋局仿佛要全盘扭转的此刻关头,终于爆发。

    那长长一串话,片刻后的现在回想,已经很不像话。想到此处,七皇子颓然跌坐在座榻上。

    “章先生,您回吧。让我试一试。平安,一生相伴,我不信我只要这最普通的一点都不能够。”

    宫人退出,夜色中,看向沉沉的天,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“你说,怎么办呢,他不明白……怎么办呢?……他和你,真像啊。”

    八天后,江寻生日,圣上特允七皇子出宫庆贺江寻生日。

    宴毕,江寻送七皇子出府,七皇子不上马车,也不回宫,要拉着江寻在街上散步,江寻不愿多生事端,七皇子忽然想到什么,拉江寻上车,“那去我们自己的地方总可以了吧?”

    行至一处,七皇子说是准备中的王府,他看中的住处,虽然现在还荒草丛生,但收拾收拾,一定是好地方。

    他就这么给江寻一一指出来,在夜里的荒宅到处转,兴奋地喋喋不休:“……这里可以种些花花草草,几棵树,挂个鸟笼,或者别的,你想养什么都可以养……这里是后厨,我要请个顶顶好的厨子,你喜欢什么都可以做给你吃……这里就当做书房,做得宽敞些,放两张书桌。”

    说到此,七皇子悄悄看江寻反应,江寻却无甚特别反应,只是由衷为七皇子感到高兴,轻轻点头,“如此甚好,你也有一个热闹的家。”

    七皇子看江寻没想起什么,悄悄生起气来,有点粗鲁地拉过江寻手臂,“你欠我的,打算什么时候给?”

    江寻不解,七皇子讲起他生辰没给唱歌,也就勉强不追究了,怎么连礼物也不给?

    江寻侧过头,手掠过几乎齐肩高的荒草,不看七皇子,装作无意地才想起,“我忘记了。”

    七皇子不信,把江寻掰过来朝向自己,“我不仅不信,我猜,你还一定寸步不离身,就连现在也带在身上!”

    说完就伸手探江寻贴身的兜,江寻避开,七皇子就势,与江寻一起摔在厚厚荒草丛中,手臂手掌却环在江寻身下垫着,怕他摔疼了。

    江寻知道七皇子是故意,也知道他怕自己摔疼了,撑起身子坐远了点,轻声问道:“手痛不痛?”

    七皇子笑,“你答应我一件事,我就不疼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七皇子从怀中小心取出一个丝绸包着的什么,打开来,是一根发簪,紫檀木做的,暗香袭人,样式朴素,毫无金银、雕花之类赘饰,浑然一种清冷傲然的贵气。

    小心翼翼看着江寻反应,七皇子慢慢说:“你束发后也需要用发簪了,这是我的母妃留给我的,让我在冠礼时戴上,可我不能戴母妃的遗物……而且,我想看你戴它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他把紫檀簪放进江寻手里,但江寻轻轻推开他的手,不愿收。

    七皇子说:“我在宫中不敢戴亡母遗物,又不愿看它蒙尘,你是我如今在这世上最喜欢之人,就当你替我照看它,好不好?”

    江寻眼中情绪有了波澜,却又立刻止息,退一步,“说好了,只是照看。”

    七皇子点点头,“说好了!”

    “那你以后出宫了,就拿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把紫檀簪子包好,交给江寻后,七皇子朝江寻伸手,摊开手掌,又耍起那无赖作风,“那我的礼物呢?”说着就往江寻贴身上探,“我的呢?我的呢?”

    江寻挡开他的手,低头想了片刻,叹口气,从衣兜里取出暖乎乎一个小布包。

    七皇子激动到手都有点发抖,打开小布包,是一串干枯的紫藤花。

    七皇子看向江寻,江寻不好意思,重新把布盖在花上,“八天,已经枯萎了。”

    七皇子眼中有微光闪动,“为什么是紫藤花?”

    江寻不看七皇子,用手捋着着脚边的荒草草根,“没什么为什么,就是种在院子里,那天刚好开花。”

    七皇子不信,“这紫藤花从种子开始要三年缠藤,然后才开花。你不许骗我——为什么是紫藤?”

    江寻犹豫许久,才说:“那年落水,你生病,我去看你,我看到你书案上画到一半的花,是紫藤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,你就种下一株?”

    江寻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是它第一次开花?”

    江寻又点点头,“今年冬暖,春初料峭几日过去,它就开了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拉开布包小小一角,轻轻拂拭已经半枯的紫藤花瓣,像是惋惜,又像想起什么温柔回忆,“这是我那天早上起来,看到的第一串花。”

    七皇子向江寻挨过去,抱住他,轻柔地,好像他怀里是一片馨香,动作大点就要散了。

    他在江寻耳边轻声道:“那是我母妃最喜欢的花。以前,院子里有个花架,紫藤花像帘幕一样垂下来,她用它做过好几样点心,后来……后来,母妃走了,紫藤也都斫了,后来先皇后疼我,为我种了一棵,我以为日子终于要变好了,哪知……没多久,连根拔起。宫里出了禁令,不再让种,说这花不祥。”

    讲到此处,他松开江寻,把花上盖着的布完全打开,仔细看了会儿,转头看着江寻。

    “我是真的喜欢你,小八。”

    江寻侧过头,折下一段荒草,“下次,到我那看刚开时的紫藤吧。它们很好看。”

    七皇子露出笑容,然后忽然眼中闪过狡黠,抬手一捏江寻的脸,“话说回来,你知道上巳前后,赠我以花,是什么意思吧?”

    江寻第一次毫无警惕地反应道:“啊?”

    七皇子哈哈大笑,“我不管,我就当你知道了!”

    江寻抓住七皇子的手臂,“怎么回事,不知道,不行!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什么你就不行?不行也行!”

    “不行就是不行,你每次这一肚子坏水的模样,不管什么,不行!”

    “我不管,你就是我理解的意思了!这是你送我的礼物,当然是我说了算!”

    “那我不送了!”

    “小八赖皮喽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拿回来——”

    ☆、二十里·银杏

    二十里外,东宫殿内,太子正和谋士对弈,黑衣人来,欲附太子耳畔,太子挥挥手,“但说无妨,荀卿是我最早的门客之一了,可以听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报:“七皇子贺寿毕,带江家公子一起去了他预备立府的地方,举止甚是亲密。”

    太子举杯一饮而尽,“看不出来,谁都拉不动的江阁老,竟先被我这弟弟找到了突破口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退下,太子吩咐殿中众人皆离殿,独召月姬来,月姬还未到时,谋士将走前,面露忧虑,“七皇子不可不防。”

    太子点头,“我也心焦,所以更要放一放。今夜风暖春好,你也去好好享用良宵吧。”

    谋士退,月姬进殿,舞毕,太子拍拍座榻边,月姬不上前。

    太子:“怎么?”

    月姬:“东宫正殿,有违纲纪。”

    太子笑了,“那就等到我们在承天正殿的时候,再让你上来吧。”

    太子一杯饮尽,月姬为太子斟酒。

    太子看到月姬肩上有一片金黄,指尖摘起,“银杏。我一开始以为是有蝴蝶在你跳舞时绕在你身边,。”

    太子的目光里已经很远的地方,他看着那片金黄灿烂的银杏叶,月姬知道他在回忆什么,便说道:“大约是经过西池时,那棵银杏落叶。”

    太子把玩那片叶子,“肩有银杏,一曲舞毕而不落。世人只知你天生丽质,殊不知你的美,远不止于天赐。”

    月姬低头,“殿下过奖了。”

    太子目不转睛,盯着那片银杏。

    “他从没那样褒扬过我。”

    “他?”月姬问。

    太子看向殿外,层层黄瓦红墙过去,最高的大殿,就是承天宫,圣上日日召见臣子的朝会之处,整个宫城的中心,也是这无边无际浩荡帝国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