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许喃第一次和许老太太聊到当年的事,意外发生后,许老太太哭得没日没夜,无暇其他,从父母火化到下葬,乃至银行收回房,车,债主上门,都是许喃去处理的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他只有十五岁,一个半大的孩子。

    如今想来,那些画面都还历历在目,无法忘怀。

    “其实我就是没本事,”许老太太话音一转,长叹一口气,“我这一辈子,年轻的时候靠着遇昌,年纪大了,女儿养着我,偏偏叫我遇上中年丧夫,老年失独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别说是养两个孩子,她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活下去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也别怨我,”许老太太低垂眼眸,连念几声阿尼陀佛才继续道,“我享了半辈子的福,也遭了一辈子的罪,我太老了,老得吃饭都费劲儿,没本事养活你们两个孩子。”

    她低着头,布帽下露出花白的头发,手上佛珠盘得飞快,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许喃。

    “要怨,你就怨命运作人,怨你上辈子积德不够,所以这辈子才讨不得一点好,零星点疼爱也没得个长久时。”

    “哥,你怎么就出来了,看到外婆了吗?”徐小岩路上堵车,晚了半个小时才赶到,结果才上山就遇上了要下山的许喃。

    许喃点点头,没什么情绪道:“看过了,我店里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哎哎,”徐小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直觉不像是一场愉快的碰面,“是不是外婆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没事,”许喃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,“你进去吧,微信再联系。”

    徐小岩还想说点什么,但许喃已经转身走下了台阶,三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
    徐小岩着急唤道:“哥!”

    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听见,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角:“哥,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一些朋友,亲人,多一些牵挂。”

    许喃垂眸笑笑,拉开他的手:“嗯,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寺庙离市区有些距离,坐公交车也得要一个多小时,这里是终点站,车上只有零星几个来上香赶着回家的人。

    许喃寻了个最后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太阳已经开始落山,余晖洋洋洒洒地铺满狭小的车厢,落在身上,还有夏天的焦灼在其中。

    久坐无聊,许喃拿出手机,却不知道能干嘛,这一刻心里空落落的,就好比当年他亲眼看着父母火化,进去这么大的两个人,再出来,就只剩下一把灰,两只手都占不齐全。

    许老太太的话一直盘桓在他脑海中,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半生孤苦无依,零星一点宠爱也不长久。

    手指不自觉地开始颤抖,许喃死死抿着唇,不肯相信地在记忆中寻找着被他留下的东西。

    用了很多年没舍得丢的枕巾,穿旧了也还在衣柜里的衣服,摔坏了还在当花瓶的玻璃杯,还有……

    许喃压着唇角,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,有些茫然,有些无措,还有巨大的恐慌,好像自己真的什么都留不住,留不住父母,留不住徐小岩,留不住那些匆匆经过他的脚步。

    没有人会为他停留驻步,也没有人喜欢他。

    空气越发稀薄,世界在眼前变得混沌,窒息的感觉如水掩住他的口鼻,许喃惊慌失措却又无处可逃。

    直到脑海中蓦地窜过一句话。

    [我不会离开]

    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,许喃咬着唇,打开置顶的好友,明知道不可能,但许喃还是想要用力地抓住这一根途经此间的浮萍。

    [喃:用户哥,你不会离开我的,对吗]

    德国,汉诺威音乐与戏剧学院。

    “professor yu,我可以咨询一个私人问题吗?”

    年轻的女学生站起身,眉眼张扬自信,一身明艳的裙装在人群中格外耀眼。

    偌大的礼堂里,坐着几百名学生,大多是专业向往,也有不少人是被年轻有为又帅气的教授本人吸引来的。

    演讲已经结束,现在是提问时间。

    随意收起手里的资料,余戌撩起眼皮,看向说话的女学生,抬起手腕示意,一笑: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女学生清了清嗓子,很是正经地问:“教授请问您现在是单身嘛,您对您的伴侣是什么样的要求?”

    在座的都是年轻的男孩女孩,只听这个话题,哪会不明白女孩的心思,顿时满场哄然大笑,起哄的,还有人趁机吹口哨,赞扬女孩的勇敢。

    余戌扬了扬眉,淡笑:“首先你这是两个问题,为了公平,我只能回答你第一个。”

    女学生闻言也不失望,落落大方地点点头:“非常感谢教授的慷慨解答。”

    “我目前确实是单身。”

    这个答案显然很符合女学生的预期,脸上跃跃欲试,丝毫不掩饰自己追求的目的。

    “那你接受比你小的人成为伴侣吗?”

    演讲桌上的手机震了下,余戌垂眸,他没有工作时用手机的习惯,但看到来信人,小主播。

    顿了下,他点开了小主播发过来的消息。

    将将看完,对面又迫不及待般发过来一条消息,像是急于确认什么。

    [小主播:用户哥,你是喜欢我的吧?]

    余戌敛眉,半晌,蓦地轻笑一声。

    台下的学生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教授为什么突然笑了,但不得不承认,教授这带着无奈和宠溺的笑确实很好看,引得一群男孩女孩都忍不住红了脸。

    只是下一刻,刚刚说自己单身的教授再次开口,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愉悦:“不过很遗憾的告诉你,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余教授:而且他也喜欢我!

    第53章

    ◎没有毫无缘由的付出(友情提示:jp亲戚出没)◎

    糟糕的情绪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,许喃深吸一口气,赶在有人上车前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。

    缓过了那阵情绪,许喃有些懊悔和羞窘,哪有像自己这样追着问人家喜不喜欢自己的,这问题实在是莫名其妙,现在看来,是又尴尬又无厘头,怪得要死!

    偏偏时间已经超过了两分钟,想要撤回都做不到。

    估计大哥该想,这人是不是有亿点奇怪。

    越想越是脸红,许喃甚至不敢去看自己的手机,寄希望于大哥手机坏了,摔了,掉水里了,总之就是不要看到这两条莫名其妙的消息。

    手机呜呜震动两下,突如其来的震颤吓得许喃差点把手机丢出去。

    但即便是手机还在手里,许喃也不敢去看,怕是大哥的回复,更怕大哥不回复,总之是一种奇怪又矛盾的想法。

    纠结挣扎许久,许喃才眯着眼,只用眼睛的一条缝去看消息。

    还真是用户哥的回复,手心浸出些许的汗意,许喃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一鼓作气点开聊天框。

    [我的守护神:嗯]

    嗯什么,不会离开,还是说喜欢?

    “咚!”心脏因为那两个字蓦地狠狠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是寻找到了知音,心跳的旋律越发紧凑,许喃捏着自己发烫的耳朵,会刷这么多礼物,多少还是挺喜欢他这个主播或者他的直播方式吧……

    许喃为用户哥的回复寻到了理由,但并不妨碍他为此感到一些些羞赧。

    “车辆即将启动,请上车的乘客……”停留许久的公交车总算发车,广播发出提示。

    许喃无意间看了眼窗外,正好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从山脚的寺庙大门往外跑,直直奔着公交车而来。

    “师傅,还有人要上车!”许喃下意识出声,叫住准备出发的公交车司机。

    刚刚起步的公交车又“嗤”地停下,许喃打开车窗,对着一路狂奔过来的人喊了一声:“跑慢点,师傅等着呢。”

    对方显然是听到了他的声音,但丝毫没有减慢速度,反而跑得更快。

    许喃无奈,只能看着徐小岩像风一样跑到公交车前,上车的时候,手撑着膝盖,喘得像是个跑了三千米的大狗。

    刷了卡,徐小岩走到许喃前面的座位,一屁股坐下,椅子突然遭受如此重击,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凄惨的呻吟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就要回了,”许喃有些惊奇,“你不是才上去?”

    虽然许喃在车上等了好一会儿,但顶多也就半小时,他以为徐小岩至少要在山上待一两个小时,毕竟意外前后,徐小岩和外婆的关系都还挺好的。

    “我…我们一起去吃吃……饭吧,”徐小岩喘得话都说不顺了,“我…我太累了,等我缓缓!”

    许喃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他:“擦擦汗。”

    徐小岩接过,随意地一抹,立刻染湿了带着花香的纸巾。

    见没人要上车了,司机发动车,缓缓驶向市区。

    等缓过来,喘匀了,徐小岩这才继续道:“我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,所以就跟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许喃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,也不揭穿,就默默看着他,被这眼神盯着,徐小岩的神情闪过些许不自然。

    半晌。

    他自暴自弃地垂下头,很快又抬起,一脸认真道:“哥,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许喃没问为什么道歉,以他对徐小岩的了解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
    “当初我们在福利院,我被领养走了,从此我多了很多的家人,有人关心有人照顾,”说到这个,徐小岩没有高兴,反而情绪低迷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福利院有多苦,真的,我现在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我们吃不饱,你把饭让给我吃,冬天你把被子让给我盖,自己穿七八件衣服睡觉,冷得第二天发烧,还吃不起药,只能硬熬,还有好多,都是福利院里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太苦了,我只待了半年就苦得时常做噩梦,”徐小岩说着眼眶泛了红,快一米九的男孩子坐在逼仄的公交车椅上,腿都伸不直,眼睛里闪着晶莹,“我知道外婆以前做得不对,我也怨过,但我就希望你能多一个亲人,我希望你能开心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,我好像总是越做越错,”说到这,一直忍着的眼泪啪嗒落下来,淹入在运动裤的布料中,看不出痕迹,“哥,对不起,你别难过……”

    许喃别开眼,喉间发哽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刚一开口,声音很是干涩,许喃咳了咳,压住那些酸涩难言,“大小伙子,哭得可真难看。”

    公交车上,除了他们,还有四五个乘客,都在低头玩手机,很安静,显得这里的动静越发明显,已经有人回头来看。

    许喃闭了闭眼,这些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不让情绪外露,也不喜欢被人围观,抽出几张纸巾按在徐小岩的脸上,凶巴巴道:“别哭了,烦人,赶紧擦了。”

    别看徐小岩总是给人一种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样子,但他从小就是个爱哭鬼,什么事情都要哭,许喃没少为此挨骂,都以为是他欺负了弟弟。

    徐小岩没哭出声,但喉间时不时溢出几声难以克制的抽噎,把纸巾打湿了大半。

    公交车驶进市区,天色将暗未暗,路灯已经亮起,斑驳的树影飞快略过,明暗光影交织下,徐小岩佝偻着背,许喃没看他,腰背挺直,目光落在窗外,眼眶泛着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