塑料药品在鹤禅渡的身上弹了一下,然后就掉在了地上,咕噜噜滚得老远。

    鹤禅渡垂眼看了眼已经滚的脏兮兮的药瓶,蹙眉很不耐的看着关醒:“关醒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
    鹤禅渡许久没叫他关醒了,猛地被他用这么冷的声音叫着,关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,直觉得陌生的很。

    可他现在没空和对方计较这个,勉强压住自己的肺火,看了眼四四周,确定没人后,走近了一点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鹤禅渡,你不要命的是不是?!药是你这么个吃法吗?!你以为你吃糖豆呢?!!!你不怕药物中毒啊!!!”

    鹤禅渡比关醒冷静的多,他剔透的没一丝情绪的瞳孔看着关醒,语气平静道:“不是你让我吃药的吗?而且你不是不和我说一句话吗?怎么,现在又愿意和我说话了?”

    关醒被气的眼晕,他攥紧了拳头:“对,我是让你吃药,可我让你一顿吃一把了吗?我让你按照医嘱吃!医嘱!!!”

    感觉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,他连忙转身,看着亭子外的教学楼,平息着心中爆发的怒气,好一点了,又转过来继续道:“再说了,我不和你说话的前提,是张思科没来上学,他不是来了吗?!我还真能不跟你说话啊!!!现在不是你一直在和我冷战吗?!!”

    鹤禅渡那张冰冻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纹,像是刚刚关醒的话中有什么刺到了他,眼神中有什么黑暗的物质瞬间汇聚,可不过须臾,又分崩离析,像是再也撑不起来一样,竟露出了几分隐隐的惨淡。

    他侧头看着关醒,露出锋利的线条,整个人像把自伤的刀,特别锋利,又特别薄。

    因此也看起来格外脆弱,仿佛刚才的冷是只层面具,没几句话,就再也维持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关醒,你总是这样,有好多好多道理.......”他声音低了下来,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关醒:“可是每一次,你的道理都不是我,为的,都是别人.....”

    关醒瞬间不知道说什么了,心中的怒气很荒唐的瞬间凝固,又一种莫名的难受从缝隙里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鹤禅渡....”

    鹤禅渡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喃喃,如同自语:“明明...明明我才是你的男朋友啊?我没办法,你知道吗?我气不过,看着你笑都不愿意和我笑了,心里好难受好难受”

    他用手指点了点心口,神情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锋利,完完全全的成了迷茫,关醒很少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,他不知所措的走上前,想要握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鹤禅渡却退后了:“我没办法,吃药才能让我没那么难受,所以我就一直吃,一直吃.....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,眼底是深深的疑惑,继而又笑了,唇只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,却莫名给人一种虚弱的感觉。

    恣睢妖娆的大丽花败了,剩下的只有烧在坟头的纸扎花,花瓣在几分中颤抖的样子,像鹤禅渡的声音:“可是你骗我,现在吃药怎么也没有用了啊......”

    刚才的怒火一下子就不见了,被鹤禅渡无助脆弱的样子浇的干干净净,关醒像是哑了一样,坐在心头那座光秃秃的火山上面。

    他无法自控的开始怀疑,接着与之而来的是懊悔,悔的想抽自己两耳光,指狠陷在手心里,印出血淋淋的痕迹,他没想到,自己的所作会伤害到鹤禅渡。

    明明....明明他是想保护他。

    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小人的死活,他只希望不要弄脏鹤禅渡的手,不要让鹤禅渡的病更加严重,能让鹤禅渡离那些流言远一些。

    明明是不想伤害他的,可到最后....自己却成了始作俑者,罪孽深重。

    关醒第一次有一种想杀了自己的感觉,他看着鹤禅渡透白的指尖,由望向他透明纯粹的瞳孔,看着那上面细碎的伤痕,想要道歉,道无数次歉。

    却听见鹤禅渡道:“关醒,你之前不是说要断了吗?”

    “现在我答应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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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91章 原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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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次月中考试的时候,有一道选择题困了关醒很久,他不想再浪费时间,于是继续往下做,等全部写完后,再转过头重新看那道题。

    复杂的演算过程他一共走了三遍,没有一遍完整走下去,他的心不再这道题上,没有耐心分给它。

    可这是考试,他逼着自己往下写,算到瓶颈处,他无视那个脑海中再一次无征兆出现的身影和人名,捂着骤然紧缩的心脏,硬是算完了。

    得出的结果,四个选项都没有,他垂眼看着那稿纸上写下的好多个名字,觉得第一遍那三个字写的最好看,于是在打铃收卷前蒙了个a填上去。

    好像是自从那一天以后,关醒整个人都沉下来了,他自己没有感觉,只觉得自己变犹豫了,任何决定都开始变得困难,而做出的选择也和以往大相径庭。

    吃包子的时候,他还在茄子和土豆之间犹豫很久,然后不再选择往日里必点的土豆,而是尝了茄子。

    张云情买饮料,问他要喝什么,看他眼神盯着脉动,正要像往常一样给他买荔枝口味的,关醒却道:“橙汁吧,喝橙汁。”

    他的异常连张云情也没能看出来,没有人知道,他身体里正在悄无声息的经历着一场分崩离析。

    有时候关醒做题,在极安静的情况下,能听见身体内部发出来的声音,咔嚓咔嚓的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断裂,他听闻一场浩劫,等到要低头继续学习时,却看见笔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落下了半个鹤字。

    眼睛不自然的眨眨,飞速用笔抹去,一个丑陋的黑团就印在了干净的纸上,关醒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脖子,那条红线还在。

    这几天他摸它的次数多了很多,有时候梦里醒来,手都握在胸口。

    关醒将平安扣从脖子上取下来,轻轻放在掌心,莹莹一捧水,他指缝闭的紧,唯恐它流走。

    红绳依旧鲜艳,白玉依旧纯洁,就像第一天戴上时那样,关醒在脑海中一帧帧回忆着那天的场景,每个细节都记得,尤其是鹤禅渡,他一直说着平安、平安,想让他平安,一脸担忧又恳切。

    关醒深吸一口气,克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,然后慌忙掏出手机,对着平安扣拍下唯一一张照片,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翻开抽屉,找到了一个小盒子,把尚带体温的平安扣装了进去。

    说好是替他保管的,现在应该时还的时候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给鹤禅渡电话,而是发了一条微信,一句简单的话斟酌好久,在屏幕上点点删删打了好久,蓝色的荧光落在关醒低垂的眉眼中,像是在太空流浪的估计航船发出的最后一点光,母星已经不在,而点亮即将耗尽的他,也将成为千万太空垃圾中的一个,永不着陆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有空吗?我把平安扣还给你。”

    话成功发送了出去,关醒竟然松了一口气,鹤禅渡没有把他拉黑。

    在煎熬等待他回信的过程中,关醒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一切,觉得无比荒谬、怪诞,甚至于他连自己都看不懂了,每每午夜梦回、辗转反侧的时候,关醒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分开明明是他先提的,如今如愿了,怎么现在会这么、这么的难受呢?

    难受到只要看见他的名字,即使是自己写下来的,还是会像烫到一般痛的吸气。

    可关醒没有办法,他自虐的感受着对方坐在自己后面发出的浅淡呼吸,听着对方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,然后一遍遍骂着自己。

    活该.....

    活该.....

    等了好久,手机的屏幕都没有再亮起,关醒不想再等下去了,他得把东西赶紧还回去,他不想再无意识的摸它了,他摸它的时候在想他,写他名字的时候在想他,坐在他前面的上课的时候还在想他。

    太频繁了,这样下去,他什么事情都干不成了。

    关醒穿好衣服,将小盒子用手抱着揣在兜里,出门,去找鹤禅渡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站在鹤禅渡家门口,关醒伸出的手好几次都落下,楼道里的感应灯暗了好久,他在黑暗里站了好久,直到有人从楼梯上下来,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关醒,他才匆匆鼓起几分勇气,抬手轻轻叩了叩门。

    三下过去,是许久的宁静,没有人开门,关醒又敲了几下,声音渐大,但门那边,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

    鹤禅渡没在家吗?

    关醒不想放弃,一想到要把这个平安扣原路再拿回去,心中就焦虑,攥着盒子想了好半天,他只能给鹤禅渡打电话。

    号码没被拉黑,但那头却是漫长机械的嘟嘟声,没有人接。

    关醒彻底没了办法,他泄气的坐在楼梯上,看着无人接听的手机界面,想在这里等等他,或许能撞见鹤禅渡回来呢?

    伴随着手机里机械女声的提示,楼道的感应灯又一次灭了,整个空间重新陷入黑暗,那些黑暗不甘寂寞,会移动,它们从门缝钻了进去,同室内的黑暗融合在一起。

    它们抱团取暖着,却不敢往客厅的沙发移动一点,因为那里还有一点光。

    一墙之隔的客厅里,手机的震动声终于停了下来,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名叫珠珠没良心的未接来电,纤长的指被屏幕的蓝光照的透明而冰冷,带着某种机械手指的质感,但手指尤为灵活,把玩翻转着手机。

    那幽蓝的光也随着手指的动作,照向四面八法,在某一个霎那,匆匆划过他的眉眼,依旧深俊,阴影错落,蓝光瞬间就被他幽暗的瞳孔吸收,汇成一点深蓝,是孤海最深处的颜色,瞳孔直直盯着对面的门。

    视线像是要穿透那堵门,看见此时蜷缩在外面台阶上的关醒。

    手机的屏幕暗下,他的视线却不移开,靠在沙发上,长腿岔开,继而他像是忍耐不住什么一般,头向后仰起,露出鼓动压抑着的喉结,长臂一伸,盖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
    然后低低的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手腕上的银镯落在他的太阳穴,稍微一用劲,就在上面留下一道痕迹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腕,瞳孔里晃动着的镯子,它被献祭给这片深海,再也没人能夺走,接着,另一只手攀上来,紧紧、紧紧的攥住镯身,细致缓慢的摩挲着内圈的刻纹。

    每一笔、每一画,鹤禅渡都记得,这是关醒送给他的,是他的东西了,哪怕是关醒自己,也休想拿走。

    而平安扣,就算是他死了、看不见了,关醒也得拿着它,走到哪里,戴到哪里。

    这样才能让无论去到哪里,只要感受到脖上的重量,就能想起自己,只有这样,自己才能安心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关醒最终还是没能等到鹤禅渡,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,他只能放弃回家。

    玄关换好鞋子,关醒看见客厅的灯亮着,他喊盛新雪,却没人应,在客厅脱外套的时候,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。

    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,可已经被拆开了,里面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关醒想不到是谁会给自己寄信,但他猜信里的内容,已经被盛新雪看过了。

    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
    关醒继续喊母亲,但只有空荡的声音在房间里面回荡,关醒找了卧室、找了书房,都没有找到盛新雪。

    难道是出去了?

    关醒一边想着,一边推开自己卧室的门,被吓得浑身一滞,盛新雪背身站着,垂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“母...母亲.....”关醒有种看恐怖片的既视感,手捏门把,后背发冷。

    好在下一秒,盛新雪就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叠什么,她脸色极其不好,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从上到下的看着关醒,眼神不像在看亲生儿子,倒是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不,更确切的说,像是在看一个异类。

    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异类,因为她的瞳孔还有一层沉沉的惊恐。

    关醒感觉更不好了,尤其是当他看见盛新雪手里那一叠类似照片的东西,这让他一下子联想到了客厅里那个被撕开的信封。

    里面应该是装了不该装的秘密。

    “母....”关醒向前走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,眼睁睁看盛新雪将手中一叠照片中的一张举到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瞳孔一瞬间就被打散了,关醒站稳了身体,低头努力将视线聚焦好,才看清了照片上的一切。

    画面色彩鲜艳,人物紧凑,是张嘴满脸笑意,任鹤禅渡给自己喂巧克力的的他。

    那是情人节发生的,关醒张嘴却无法辩驳,其实同性间也可以这么亲密,但两人眼神中的情感实在太明显,太浓郁了。

    盛新雪看的分明。

    举着照片的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,另一只手也再握不住,照片纷扬着散落一地,有两人外出游玩的,有接吻的,有拥抱的。

    每一张都是笑着的,每一张的两幅身体都是紧紧贴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