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你无关,别问了。”岑致森的声音随夜风送来。

    宁知远停步,身影在夜色遮蔽下的墙后拐角处。

    汤书杰灌了一大口啤酒:“我八卦呗,问问怎么了,你跟那位,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?你俩虽然不是亲兄弟,但是……不别扭吗?大少爷你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,连这种窝边草也下得了手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都说了,不是亲兄弟。”岑致森说。

    “那你们这算什么?”汤书杰自己不痛快,也偏要找他的不痛快,“你跟他上过床了没有?你以前的那些伴,就没有一个是跟你超过了一年的吧,其他人可以兴致过了拿钱打发,他也行?还有啊,也是奇了,你弟我看他以前换女人换得比我还勤,他到底是怎么被你骗到手的?你俩不是合不来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合不来。”岑致森的嗓音淡了些,只说了这一句,其他的似乎不太想回答。

    “你这人根本就没有心。”汤书杰嗤道。

    岑致森没再理他。

    宁知远在原地站了片刻,无声一哂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十分钟后,他在餐厅前台处找回了掉落的打火机,刚要走,听到有人叫自己,是之前在飞机跟他打过招呼的女人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吗?”对方问,“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喝一杯?”

    “不想喝,”宁知远拒绝了,“打算去海边走走,你要是有兴趣,一起吧。”

    从餐厅这头走去海滩,只要几分钟,入夜以后这边灯火通明,人比白天更多。

    细软的白沙踩在脚下,入夜后海水的颜色变成了浓郁的深蓝,在夜火下显出粼粼波光。

    海风拂过发丝,吹起衬衣一角,宁知远停步遥望远处的海上灯火,海水的深蓝便也融进了他的眼中。

    “小岑总似乎心情不大好?”身边的女人问他。

    “没有,”宁知远笑了笑,“有些累了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是么?”对方颇遗憾道,“本来还想约你喝两杯的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偏头看向她,微微扬眉:“喝两杯,然后呢?”

    女人纤细的手腕抬起,涂了亮色指甲油的指尖轻点上他的肩膀,压低的嗓音里多了些许调情的意味:“去不去我房间里?”

    宁知远看着她,没有回答,眼里依旧有夜海的蓝,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。

    或许也不只她,还有更多早已淡忘的模糊面孔,宁知远只是在想岑致森之前问的那个问题,是助兴剂还是救命的稻草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他只是觉得寂寞,一直以来都很寂寞。

    “算了吧,”宁知远说,“我有伴了。”

    女人略微诧异,收回手,盯着他打量片刻,问:“谈恋爱了吗?”

    宁知远微笑摇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露台上,汤书杰喝着酒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,岑致森忽然开口:“你刚问我,兴致过了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汤书杰打了个酒嗝:“是啊?你别说你想跟你那个弟弟谈恋爱啊?”

    岑致森靠进座椅微仰头,望向前方夜下的海,将倒进嘴里的啤酒缓慢咽下:“真有那一天,我也会等他先厌烦我。”

    女人不解问:“有伴但没有谈恋爱?”

    宁知远反问她:“谈恋爱是什么感觉?”

    “小岑总难道没谈过恋爱吗?”女人笑了,“你这么说多少人听了得伤心啊?”

    宁知远想,他确实没有,他好像,根本就没有爱人的能力。

    因为从小到大没得到过多少爱,所以也不懂得怎么去爱别人,无论是亲情上,还是爱情上。

    他能哄得岑胜礼开开心心,能跟宁正和孙晓清和睦相处,源于他性格里的面面俱到,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他唯一在意的,甚至产生过执念的人只有岑致森。

    渴望着这个哥哥,又痛恨因他而遭受的那些不平,跟他争跟他抢,为了赢过他,也为了让他的眼里有自己。

    身世被岑致森亲手揭开,他的失意或许绝大部分来自于被岑致森“抛弃”。

    没有了这层兄弟关系,他连追逐这个人的理由都一并失去了。

    想远走他乡找回自我只是借口,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那时已经坠入了绝望的深渊。

    幸好,他在将要溺毙前,又握到了另一块救命的浮木。

    ——他的哥哥,对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。

    他早知道岑致森喜欢男人,困惑过、不理解过,唯独没有想过在他们的关系转变以后,岑致森会不露声色地打上他的主意。

    他并不排斥,甚至庆幸窃喜,他和岑致森之间,终于不再是他完全处于下风,如果这就是岑致森想要的,他乐意配合。

    玩暧昧于他而言有如信手拈来,那些进退拉扯、你来我往,全在他的计算之中。

    还不够。

    想看岑致森为他失控失态,失去冷静,只是这些而已,还远远不够。

    “谈恋爱的感觉当然是酸涩又甜蜜,再加一些牵肠挂肚,还有身体上的欲望,只要看到那个人,就忍不住想和他拥抱、接吻、上床。”

    女人说着:“小岑总经历过一次就懂了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慢慢摩挲着手中的打火机,轻声说:“是么?”

    和岑致森上床,他大概率得做下面那个,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
    他牵起唇角:“如果对方只想跟你上床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啊。”女人一时语塞,倒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
    太易得到的也多半易腻味,那就让他欲罢不能、食髓知味好了。

    宁知远没有了说的兴致。

    爱情这东西终究还是离他太远了点,他只是想要那个人眼里有他、只有他,无论是什么意义上的。

    后头女人先一步离开,他独自在海边看夜景、吹海风,直到夜沉,喧嚣归于宁静。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已鲜能碰到人,路灯的光影和婆娑树影交织,随着不知哪个方向来的风一起摆动,宁知远只觉自己的心也飘飘浮浮的,直到他看到岑致森。

    那个人就在前方的栈道上,那株灌木边等他。

    宁知远停步,抬眼望去。

    岑致森的身形高大,伫立在光与影的分割处,便显得他的眼神如同能蛊惑人心,看向自己。

    再之后岑致森走下了栈道,走近过来。

    “去了哪里?”

    声音贴近面前时,宁知远回神,嘴角有了笑:“你还没睡呢?”

    “去了哪里?”岑致森又一次问。

    “刚出去走了走,碰到了老相好,”宁知远说话时,直勾勾地看着岑致森,“她邀我去她房里,我去了,我们上了床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先是蹙眉,盯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,侧头贴至他颈边嗅了嗅。

    宁知远没动,始终与他视线纠缠。

    “骗子,”岑致森低声说,“你身上没有别人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:“也没骗到你啊。”

    “知远,”岑致森呢喃他的名字,轻叹,“不知道拿你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还是笑:“哥,这句挺土的。”

    “真心的。”岑致森说,并不介意被他取笑。

    他说得认真,宁知远便也收敛了玩笑的心思,心神有一瞬间触动,抬了眼:“你有在意过什么人吗?之前那些?”

    岑致森看进他眼底,试图分辨他这里话里的深意:“我似乎说过不止一次,我跟他们不是谈恋爱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:“哦。”

    “你如果一定要问,”岑致森说,“有,你。”

    他也是现在才逐渐意识到,他对这个弟弟确实挺在意的,以前就是,虽然他这个哥哥做得并不好。

    只不过如今这份在意变了质,说出来似乎没有太大的说服力。

    宁知远果然不信:“别逗了,骗、子。”

    他有意咬重最后两个字还回去,又像在揶揄人。

    岑致森想起刚才汤书杰问的那个问题,如果有一天兴致过了怎么办。他看着面前这样的宁知远,忽然觉得,或许不会有那一天。

    宁知远是特别的,这个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二十几年,无论是什么样的关系,他的痕迹都不可能抹去。

    “以后就知道了。”岑致森说。

    宁知远抬手拍了拍他心口:“很晚了,回去睡觉吧。”

    在栈道边分手,宁知远最后跟他道别:“晚安,哥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也说:“晚安。”

    第31章 欲擒故纵

    转天早上岑致森要去见那位纽约来的投资商,宁知远一早过来他房间时,岑致森刚叫了客房服务送早餐,正在换衣服。

    宁知远习惯性地上前帮忙扣扣子,岑致森看了眼前方镜中他的背影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宁知远从嗓子里带出这个字,专注手上的活。

    岑致森问他:“今天打算去哪里玩?夏威夷你来过不少次了吧?”

    “在岛上到处走走,”宁知远说,“你呢?要出去多久?”

    “跟对方约了九点半,他住在拉奈岛,可能很快就结束了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,之后我们在那岛上逛逛?”岑致森提议。

    宁知远好奇问:“亲自过来这边,就为了跟对方这几分钟的一个见面?什么收购案,很重要吗?”

    岑致森报了个名字,是日本的一间能源科技公司,大股东就是这位美国佬:“公司创始人不想卖,只能从这边下手,之前联系过,他的口风也比较模棱两可,卖肯定是要卖的,但有兴趣的买家不只岑安一家,估计想待价而沽吧。”

    这些事情原本不该跟已经离职了的宁知远说,岑致森却直接说了。

    “没有其他备选项吗?”宁知远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