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很羡慕你老同学?”宁知远问。

    岑致森想了想,回答:“有点吧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弯唇,吃着东西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
    岑致森不时将目光落向他,仅仅三天没见,他确实生出了类似于想念的情绪,知道宁知远在这边,所以特地提前一天过来,就为了跟这个人一起吃顿饭,聊几句天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什么,他其实已经有了答案,只是还想最终确认。

    晚餐快结束时,宁知远再次问:“你是今晚就过去,还是明早再去?就你一个人?助理也没带一个吗?”

    “一会儿就去吧,直接开车过去,”岑致森说,“就我一个人过来的,家里的事免得麻烦别人了,本来二叔还想让他儿子跟着一块来,我没答应,来了也是帮倒忙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好笑说:“他不也是想让儿子抱好你这个岑家继承人的大腿,你倒是不留情面,半点机会不给,算了,我跟你一起去吧,反正工作结束了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:“真跟我去?”

    “嗯,”宁知远点头,“好久没去过了,去看看老宅院子里那棵树长成什么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行吧,”岑致森愉快道,“我们一起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之后他陪着宁知远回酒店拿行李,宁知远交代了随行的下属明天先回去,和岑致森一起上车离开。

    出发时是七点半,岑家老家在这边的一个小镇上,从淮城开车过去,差不多一个半小时。

    上一次宁知远去,还是他刚回国的那年,也是春节期间,跟着岑胜礼回来祭祖,那次岑致森去了国外出差没有一起来,再上一次,已经是十好几年前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除了老宅庭中的那株香樟树、门前那条溅起过水花的青石板路,还有更多年少时的记忆逐渐浮现,宁知远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公路夜景,心神不由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“知远,”岑致森开着车,叫他的名字,“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的那家卖糖糕的店,现在还开着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吧,”宁知远不太信,“我上回跟爸回去,那店就已经关了,都五六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骗你,”岑致森说,“这两年又开了,店老板夫妻俩先前跟着儿子来了淮城,住不习惯,又回去老家,把店重新开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宁知远高兴道,“那明天我得去买来尝尝,看还是不是跟小时候卖的一个味道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岑致森莞尔。

    到目的地已经是晚上九点多,不同于大都市的繁华,小镇上这个点很安静,几乎听不到声音,连灯火都寥寥。

    这个镇子很小,常住人口只有几千人,年轻人大多去了大城市学习工作,留在这里的多是上了年纪、耐得住寂寞的老一辈。

    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,因为出了岑胜礼这么个社会名流而沾了光,岑胜礼发达后捐资给这里修桥、修路、修学校,当地政府便也投桃报李,破例将早年收归国家的岑家祖宅还给了他们。

    说是祖宅,早先不过是一个破旧不堪的几进院子,岑胜礼花大价钱请来知名建筑师精心设计,按照江南园林式的风格彻底修缮一新,才有了如今的模样。

    但修得再好,除了岑胜礼这个念旧情的,其他岑家人看不上这里,除非岑胜礼开口,没有人愿意回来。

    当年岑家祖辈走得早,岑胜礼一个人带大几个弟妹,带着他们去京市闯荡,可惜岑家这些叔叔姑姑们各个本事平庸、私心却多,并非良善之辈。岑胜礼的原配去世后,留下两个丁点大的孩子,他忙着事业顾不上家庭,这些叔叔姑姑们面上对岑致森和宁知远照拂有加,私下那些有意无意的针对和挑拨,从他俩还是懵懂稚童起便未少过。

    等到他们都长大逐渐明白过来时,兄弟之间的隔阂早已不可调和。

    不过如今再说这些,也没什么意义了。

    下车时宁知远四处打量了眼,好几年没来,这里依旧是老样子,仿佛定格在了时间的某个刻度里,年复一年,始终如故。

    来迎接他们的是岑胜礼的一位堂兄,他俩叔伯辈的人,这些年一直是这位堂伯帮忙看顾打理这座老宅。

    对方帮他们将行李拿进去,岑致森跟人说了几句话,表达了谢意,等人离开,他们才一起走进去。

    知道他们要过来,这边院子里提前点了灯,进门宁知远先闻到了幽幽花香,确实是记忆里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们沿着廊下走过去,那株香樟就在后院的庭中,苍虬葱郁,正值花期,娇嫩细白的花朵一簇又一簇堆满枝头,芳香扑鼻。

    今天是十五,月色很亮,花枝间投下的月影便也格外动人,妖妖娆娆的,随着夜风摆动。

    宁知远停步在廊下抬头看了片刻,身边岑致森问他:“跟以前看感觉有什么不一样?”

    “这树好像没有那么高了。”宁知远说,以前总以为遥不可及的,如今似乎伸手就能触碰,确实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岑致森笑了笑: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似乎也没有以前看着那么粗壮。”宁知远接着说,有些不确定。

    “想不想再测一次?”岑致森提议。

    宁知远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牵着手,试图将这株香樟围住的滑稽模样,唇角上浮:“明天白天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回头看向身后,是他和岑致森从前在这里的房间,都亮着灯,提前收拾出来了。

    视线扫过,宁知远问:“你们过年来的那次,岑哲住哪里?我那间吗?”

    岑致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触及他的目光,笑了:“没有,还有别的房间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宁知远的意思,他俩的房间中间那面墙上有一扇很大的窗户,小时候宁知远怕黑,岑胜礼特地让人将房间设计成这样。

    那时他们几乎每年暑假都会过来这边,很多次宁知远白天跟他闹了别扭,半夜醒来照旧会翻窗去他房间,跟他挤在一张床上睡。

    那是只属于他们的回忆,不想别人参与,无论是谁。

    宁知远看回前方,嘴角的笑意更显,大约是满意他这个答案的。

    说了几句话,岑致森先回房收拾行李,宁知远独自又站了片刻,走去那株香樟树下,在那里的石凳坐下,那些月影便也爬到了他身上。

    情人节的那个夜晚,岑致森给他打电话时,或许就坐在这里,和他看着同一片月色。

    宁知远闭上眼,任由自己被这里无处不在的夜风、浮动的幽香,和那些斑驳月影包围。

    岑致森推开窗时,看到的便是这一幕。

    宁知远坐在香樟树下,闭着眼,沉醉风月里。

    岑致森的目光停住,想起前几天看过的书中提到的一句诗——

    「我不属风月,风月比我痴。」

    自认与风月无关,却又为之意乱神迷,而宁知远这个人,便是风月本身。

    名为爱的感觉,就在那一念之间,终于确信。

    到这一刻他才清楚意识到,他一直在羡慕别人的,究竟是什么。

    宁知远睁开眼,遥遥望过来。

    岑致森站在窗边,始终凝视着他,他们隔着半个庭院对视,望进对方的眼底。

    宁知远起身走过来时,岑致森依旧有些怔神,直到宁知远停步在窗前,含笑的眼睛里清晰映出他的影子:“岑致森,你刚是不是在发呆?”

    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岑致森露出这种近似恍惚的神情,很稀奇。

    岑致森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又想起了一句很土的情话,——今晚的月色很美。

    柔和月色在宁知远的眼尾晕开,确实很美。

    岑致森忽然笑了,很轻快的笑,发自肺腑。

    宁知远不解: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,”他微微摇头,“知远,你刚坐在树下,在想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想你当时给我打电话,是什么样。”宁知远诚实说。

    岑致森:“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“二月天,坐在院子里怪冷的。”宁知远也笑道。

    “嗯,”岑致森认同说,“确实挺冷。”

    “岑致森,”宁知远的嗓音微扬,“很晚了,睡觉吧。”

    有一瞬间,岑致森甚至觉得宁知远这话里有暗示和邀请的意思,但宁知远的眼神过于坦荡,确实只是提醒他该休息了。

    “还要我开着窗睡吗?”他故意拿小时候的事情揶揄宁知远。

    宁知远睨了他一眼,推开了旁边那扇房门,走进去,走到了两间房之间的窗户边。

    岑致森也过来,依旧是一个在窗这边,一个在那边。

    岑致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,宁知远不紧不慢地将窗户推过去,说着:“哥,我二十八了,不是五六岁的小孩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:“嗯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笑着示意:“你睡觉吧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直勾勾地看着他,眼里也有笑,直至窗户在他们面前彻底阖上。

    窗纸上映出对面人的影子,宁知远笑看着,轻声说:“哥,晚安。”

    第43章 抱住了他

    半夜宁知远被渴醒,起身下床去桌边倒了杯水,看到窗户那头还亮着灯,岑致森坐着看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。

    凌晨一点多了。

    他躺回床上,侧过头,盯着那边的影子发呆片刻,拿起手机。

    “你还没睡觉?”

    “你也醒了?”

    “起床喝口水。”

    半分钟后,那扇窗户被推开,岑致森一手撑着窗沿,利落地翻身跳了过来。

    宁知远有些想笑。

    小时候每一次翻窗户的人都是他,如今却是岑致森。

    他躺着没动,岑致森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低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还不睡觉?”

    “这不该我问你,这么晚你还在看书呢?”宁知远仰头也看着他,慢吞吞地说,“又孤枕难眠吗?”

    “是啊,孤枕难眠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说得漫不经心,垂眼打量着这样躺着的宁知远,大概因为天热,他睡觉时裸着上身,脖子上还有一点汗。

    手贴上去摸了一下,宁知远不出声地看着他,也没动。

    岑致森的手慢慢往下,在宁知远汗湿滑腻的皮肤上游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