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
    “我一定要问呢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,”岑致森皱眉想了想,“可能会,可能不会,但你不是我亲弟弟,我也没有爱上过别人,所以这个假设没有意义。”

    “是么?”宁知远自嘲笑了笑,“我以前一直在想,如果有一天你结婚了,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,我这个弟弟还算什么?我还要排到多少人后面去?后来我发现你喜欢男人,我还挺高兴的,至少这样我不会有十个八个的侄儿侄女,来跟我争抢你的注意力。如果让你觉得麻烦、不讨喜,也算你注意到我的一种方式的话。”

    这是第一次,他在岑致森面前直言坦露自己那些扭曲不能对人言的心思,在清早岑致森听到他跟别人说的那些话以后。

    岑致森如果不想问,那就让他来说好了。

    “一次次地找你的麻烦、挑衅你,我都是故意的,我是不是很像个神经病,让你烦不胜烦?”

    岑致森安静听完,凝目看他片刻,走上前:“知远,早上说的那些话,你真是那么想的?”

    宁知远:“你很失望吗?你爱我,我却不爱你,你是不是很失望?”

    当然是失望的,岑致森想,在宁知远说出那句“什么关系我都无所谓”时,他好像醍醐灌顶,终于明白了昨夜宁知远那样的反应是因为什么。

    无所谓是上床还是说爱,只要自己高兴,宁知远都乐意配合。

    宁知远这样的在意他,近似偏执,唯独不爱他。

    抬起的手罩上他后颈,让他看着自己,岑致森平心静气地问他:“知远,真不爱我吗?”

    眼神对上的瞬间,宁知远仿佛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,令自己心生迷惘又不自觉地难过。

    是难过,从未有过的,他好像第一次体会到这两个字的滋味,在岑致森问他爱不爱时。

    “哥,”宁知远盯着他的眼,试图看透他,“你难道就真的爱我吗?

    “你到底爱我什么呢?

    “我是你弟弟的时候你都不爱我,现在说爱,不觉得可笑吗?”

    第50章 重新开始

    “你不觉得可笑吗?”

    宁知远的话问出口,岑致森下意识蹙眉,停在他颈后的手落下:“你不信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,”宁知远坦白说,“觉的有点荒谬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:“我爱你,让你觉得荒谬?”

    “不荒谬吗?”宁知远哂道,“你爱我什么?我这张脸?你以前那么烦我,就因为我们不是兄弟了,我可以跟你上床了,所以你爱我?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总觉的我以前烦你,”岑致森提醒他,“如你所说,一直找我麻烦的是你,我最多不理你不代表我讨厌你,一定要说我顶多也就是拿你无可奈何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这样,我有什么值得你爱的?”宁知远坚持要讨个答案。

    “你哪里不值得我爱?”岑致森反问他,“知远,你是这么不自信的人吗?我一直以为你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,任何方面都是,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值得我爱的地方,那我又有哪里值得你执着的?为什么非要我注意你?我也不过是个对你并不好的混账哥哥而已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嘲弄道:“你确实是个混账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呢,你对一个混账有什么好期待和执着的?”岑致森问。

    “岑致森,”宁知远也皱了眉,甚至有些生气了,“你这么说,就是把我过去的二十八年完全否定了,你就非要这样?”

    岑致森的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,重新攥住了他手臂:“知远,我们好好聊聊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:“聊什么?”

    岑致森:“你的心里话,你这些年没有跟我说过的话,无论什么,只要你说,我都听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瞬间哑然,岑致森就站在他身前,强硬拉着他的手,要听他说真心话。

    他其实从没想过会有今天,将自己那些阴暗不能见人的心思说给岑致森听,如果不是他们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,他会一直掩藏得很好,或许这辈子都不会让岑致森察觉一丝一毫。

    说到底,是岑致森让他放松了警觉。

    视线落向前,刚才在教堂里结婚的新人和他们的亲友已经出来,正在前方的草坪上拍照,宁知远看了一阵,和岑致森说:“一会儿新娘扔手捧花,你要是能接到,我就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回头看去,新人们正和亲友在拍最后的集体大合照。

    他说了句“你等着”,大步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但岑致森并不打算去接新娘扔的手花,他直接走去了那对新人身边,跟他们说了几句话,新娘笑着将手花递给了他。

    宁知远看着他拿到花回来,自己这一点小小的刁难用在岑致森身上,果然起不了作用。

    岑致森已经回到他身前,将手中的鲜花递过来:“可以吗?”

    “你刚跟他们说了什么?”宁知远问。

    岑致森镇定道:“说我想借他们的手捧花求爱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接了花,垂眼看着手中那些娇艳鲜嫩的花朵,终于泄气了一般:“好吧。”

    再又抬头向面前的岑致森:“回去吧,回去了我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:“回哪?”

    宁知远:“我家。”

    回程宁知远大概有些累了,车上一直闭眼靠着座椅,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岑致森不时回头看他,阳光在他垂下的眼睫下方拖出影子,像他眼底总是挥之不去、时不时就会跑出来的那些阴霾。

    岑致森移开眼,想起宁知远拍出的那些底色灰暗的照片,不由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。

    回到宁知远独居的家,临近中午。

    岑致森是第二回来这里,上一次他送喝醉了的宁知远回来,宁知远在他面前说出那些如同抱怨一般的话,那是他们成年之后的头一次,宁知远在他面前坦露出真实情绪和想法。

    岑致森忽然有些难过,他的难过和宁知远的并不一样,除了难过,或许还有更多名为后悔的情绪掺杂其中,让他如鲠在喉。

    “进吧。”宁知远示意,进了家门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岑致森点头。

    宁知远先走了进去,进书房之前,他回头又看了岑致森一眼,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
    岑致森看着他走到书桌前,握着鼠标动作迅速地开电脑,点开硬盘角落里的文件夹,输入密码,打开,仿佛这个过程已经在他手里重复过无数次。

    文件夹里的东西加载出来,几百张照片,全都是岑致森,——宁知远找人偷拍的岑致森,从十几岁到现在。

    宁知远坐下,点开最早的一张,照片里是学生时代的岑致森,电脑屏幕的光映进他眼中,模糊一片。

    “这是在你学校门口,第一次拍到你,你站在路边是在等车来接,还是在等什么人?”

    第二张,岑致森穿着同样的学生制服,在咖啡店外。

    “这张照片里原本不只你一个人,还有几个你的同学,我讨厌看到他们,所以全部裁掉了。”

    第三张,岑致森在派对上跟人说笑聊天,周围其他人的脸都做了马赛克处理。

    “这应该是你们学校的万圣节派对,很少见你这么放松的样子,旁边这些人靠得你太近了,裁不掉,只能这样。”

    第四张,岑致森在伦敦的家中,警惕地探头看窗外。

    “这张应该是你似乎发现了被人跟踪,那人没用,胆子还小,照片发给我说不敢再拍了,后来我又花更多的钱雇了别的人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照片,每点开一张都能说出背后的故事,他始终盯着电脑屏幕,没有去看岑致森此刻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在想,我就是个变态偷窥狂?可能吧,不过我也没拿你的照片做什么,就看看,一开始就只是想看看我那个哥哥他每天在做什么,没有了我给他添堵添麻烦,他是不是过得特别开心,他是不是忘了还有我这个不讨喜的弟弟。

    “谁叫我一个人日子过得实在太寂寞了点,总得找点什么乐子不是?我也知道这样不好,我就跟个疯子一样一边偷窥着你一边唾弃自己,甚至做出自残行为强迫自己不去关注你,但是我做不到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仿佛自言自语,压抑的表象下藏着的却是疯狂。

    “知远,”岑致森皱眉,想要打断他,“别说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说,”宁知远慢慢摆弄着鼠标,“不是你非要我说的?现在又不想听了吗?”

    他继续说着:“还有这几张,你那时是不是在跟别人谈恋爱?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喜欢男生、你是同性恋,一开始我确实挺高兴的,原来你也是个变态,你比我还恶心、无耻,你是个同性恋,你竟然是个同性恋。

    “不过很快我又高兴不起来了,我不理解,为什么我才是你亲弟弟,你在别人面前笑得那么开心,却连个笑脸都不肯给我?

    “原来是弟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,别人说得对,是兄弟也不可能一辈子亲密无间,多的是反目成仇的亲兄弟,我这个跟你一年见不了两次面的弟弟,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知远!”岑致森的声音提起,“不是这样,不是你想的这样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按上宁知远的肩膀,然后是后颈,跟先前在那教堂外时一样,强迫宁知远抬头看着自己。

    宁知远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近似没有波澜,眼尾却曳出了一抹红,像每一次他喝多了以后。

    “不是这样那是什么样?”

    宁知远问他:“岑致森,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呢?过去这二十几年,你有在意过我哪怕一丝一毫吗?”

    “你在冤枉我,”岑致森提醒他,“你说我不肯给你笑脸,明明每一次都是你先变脸,是你跟我闹别扭,我甚至不知道你在生气什么,当初你执意要一个人去美国,我怎么问你都不肯告诉我原因,我要是真的不在意你,根本一开始就不会问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每次我跟爸去美国看你是爸带我去吗?不是,是我想见你,我怕你看到我不高兴,才和爸一起过去,但是那次你莫名其妙又发脾气把我赶走,要不是你生日那天我问你,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那么做的原因,你总是因为别人迁怒我,知远,这对我也不公平。”

    他确实是在意宁知远的,比宁知远以为的更在意,也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在意,所谓的做不来一家人就别勉强,未尝没有赌气的成分在其中,气的是自己从来就拿这个弟弟无能为力,又无法割舍。

    “所以其实是我的错?”宁知远呐呐问。

    他错了吗?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在和岑致森无关的领域,他可以游刃有余,用理智计算所有的事情,但唯独面对岑致森不行。

    所有的公式、定理、定律,在岑致森身上都发挥不了作用,在岑致森面前,他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,他渴望着这个人的一切,没法用理性去忖度。

    “不是你的错,”岑致森试图安抚他,“是别人,是那些对你冷漠的长辈,那些用言语伤害你、挑拨我们关系的人的错,我也有错,我不是个好哥哥,我明明可以更关心维护你一些,很抱歉我没有做到,让你这些年都过得这么不快乐。”

    他再一次为当年的事情郑重向宁知远道歉,宁知远却没有跟上一次那样说“算了”,而是问他:“岑致森,如果不是对我起了那些下流心思,你会意识到这些,跟我道歉吗?是不是那样我就只能一辈子做个小丑、见不得光的人,躲在阴暗处继续窥视你?也可能我现在不是你弟弟了,连窥视你的机会也没有了吧?”

    “不是,”岑致森认真解释,“我之前说过,调查你的身世不是为的私心,所以我帮你的前提也不是,我承认在这个过程中确实掺进了我那些自私的欲望,但即便没有这些,我一样会帮你,所以你不必觉得如果我们不是现在的关系,我就会对你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“你问问自己,从小到大,我就真的没有任何做得好的地方吗?”

    当然不是,这些时日以来,宁知远已经越来越能回忆起岑致森好的一面,说岑致森一丝一毫都不在意他,的确冤枉了岑致森,只是他要的比这些更多而已。

    “但我也不会否认我对你的心思,”岑致森继续说,“我爱上了你,这是事实,这二十几年没人比你让我花费的心思更多,所以我现在爱上你很奇怪吗?但你问我到底爱你什么,我也不知道,如果爱情能说得出来一二三四点原因,那它本身或许就没有那么纯粹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不爱你,”宁知远再次强调,“你信么?我真的不爱你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说谎的痕迹,但是没有,宁知远从未这样坦诚过,坦诚地说不爱他。

    “我大学时选修过一门心理学课程,”宁知远苦笑说,“那时学到了一个词,叫attachment、依恋心理,像刚孵化的幼鸟的印随行为,会跟随模仿它们第一眼看到的生物,寻找对自身的认同感,人类其实也一样,我一眼看到的人是你,在我最渴望跟人亲近的幼童时代,我身边唯一能依恋的人只有你,你就是我的印随对象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渴望着你,渴望成为你,我有意地挑衅你,做出种种举动想看你为我失态失控,我还讨厌你身边的其他人,无论是谁,你的同学、朋友,你的那些小男生,我全部都讨厌,可这不是爱,在依恋理论里,我只是占有欲作祟在依恋你,你想上床想爱我,我都可以配合你,这是我的本能反应,我改不了,可我确实不爱你,我跟你玩的那些游戏,不过是想要你也多在意我一些,仅此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