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年假是不是还有几天没休完?我刚仔细想了想,”宁知远说,“募资的事情也差不多了,后续再跟进一下就行,这些你们谁做都没问题,其他的就更不用我亲自盯着了,我好像放个假其实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确实是可以的,刘潞有些没想到而已:“可以是可以,不过突然放年假?能问问原因吗?”

    宁知远已经重新摁亮了自己的手机屏幕,浏览起了订票网站,翘起唇角:“嗯,想在双十一之前正式脱个单。”

    刘潞:“??!”

    宁知远的运气不错,临时买票还有空位,就是时间不怎么样,起飞是凌晨两点半。

    也好在他有申根签证,可以随时开启说走就走的旅程。

    于是难得一天准时下班,出门时宁知远笑容满面,有人好奇问他:“老大今天这么早走?又有饭局?”

    “不了,我从现在开始休假了,”宁知远高兴道,“祝大家周末愉快,下周见吧。”

    回家他随便吃了点东西,再冲了个澡,接着收拾行李。

    时间其实还早,那些过分激动的心情也一点一点沉定下来,他还顺手给自己泡了杯咖啡。

    已经很久没喝这个了,不过今天半夜飞,那破戒应该也没什么关系。

    岑致森的电话进来时,宁知远正在收拾行李,顺手点了接听。

    “刚所有官方行程都结束了,”电话里的人说,“现在在回酒店路上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宁知远问,“大忙人还有什么私人行程,要在那边再待两天?”

    “有个以前念书时的老师,退休后回来这边定居,去看看他,顺便参加他孙女的婚礼。”岑致森说。

    宁知远闻言有些意外:“特地留下来参加老师孙女的婚礼?”

    岑致森解释:“他孙女也是我们同学,恰巧赶上了,就多留两天吧。”

    宁知远:“还有其他同学去?”

    “不清楚,”岑致森漫不经心道,“应该有。”

    随便聊了会儿,宁知远终于将行李收拾完毕,最后说:“晚了,不说了,睡觉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早就睡?”岑致森不怎么信,“你那里才十点多吧?”

    “十点多还早?”宁知远笑了声,“困了,多少天没睡个好觉了,不说了啊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便也算了,叮嘱他:“那你早点休息吧,晚安。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,宁知远起身,去换了衣服。

    最后取出那枚戒指,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下,想要戴上时,想起当日岑致森说的亲手帮他戴,又笑了笑,将戒指塞回了兜里。

    出门前他在玄关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格外兴奋的脸,视线落过去多停了片刻。

    第一次,他觉得这张脸瞧着这么顺眼,再没有那种让他自己都厌恶的陌生不适感。

    原来别人说的“从心里生出的笑,也会点亮眼睛”,是这个意思。

    套上大衣,宁知远拉着行李箱出门下楼,到停车场后想起自己似乎忘了样东西,将行李放上后备箱又上楼回去了一趟。

    是在港城时岑致森送他的那张拍立得照片,之前一直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他打算一起带过去。

    照片翻到背面,目光落向那句岑致森亲手写下的诗,片刻,他将照片收进了自己大衣外套的口袋里。

    十一点整,宁知远开车出家门。

    难得一晚这个时候离开家,不是失眠睡不着去大街上瞎逛,是为了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。

    阑珊灯火在视野里不断后退,他开着车,行驶在去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,这一刻连车窗外吹进来的风,都似带着那些令人分外愉快的气息。

    到机场还不到十二点,办理完登机手续,他在vip室里坐下,时间还早,还可以看部电影。

    宁知远其实没什么想法,打发时间而已,便随便挑了部老片子,片名叫《布拉格之恋》,很应景。

    从一开始的心不在焉,后头也逐渐看了进去,并不是他以为的什么爱情喜剧,而是部挺有哲学意义、充满辩证的人性思考的电影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完,电影看到一半时拿出手机搜了搜这电影的名字,果然是有原著的,即便是他这种对一切非教材、工具类书籍都不感兴趣的人,也听说过的名字。

    ——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。

    机场里就有书店,二十四小时营业。

    宁知远看了眼腕表,站起身。

    十分钟后他再回来时,手里多了本书。

    书比电影更晦涩难懂,开篇就引用了尼采的永恒轮回说,抛出关于生命轻与重的疑问和思考,充满了形而上的哲学色彩。

    但它确实是在说爱情,又或说人性。

    书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对人生的态度和对爱情的选择,作者的本意也并非批判,他以旁观者的角度诉说着这个故事,其他的交由读者自行领悟。

    宁知远上飞机时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,他对书中角色的处世观不敢苟同,但如果一定要说,又仿佛从故事里的两个主角身上看到了些自己的影子。

    ——游戏人间自以为不会爱的男人、渴望从镜子里窥见真实自我的女人。

    他或许比书中人更像个矛盾结合体,幸运的是,他生命里不能承受的那一部分轻,他的脆弱、挣扎和无助,最终有另一个人帮他承受了。

    或者说,是岑致森救了他。

    终于看完这本书,宁知远靠着座椅阖目,身体很疲惫,脑子里却好像有种从未有过的拨云见雾感,很清醒。

    片刻,他重新睁开眼,推开了身旁的舷窗遮光板。

    和那夜飞往夏威夷度假时,在飞机上看到的类似的画面。

    从黑夜到破晓,天光撕裂了昏暝,落进他眼中。

    落地布拉格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。

    宁知远还是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,可能只有一两个小时,他却睡得很安稳,再醒来时,精神也很饱满。

    到酒店也才八点多,是他昨晚来之前就订下的地方。

    ——跨年夜那晚岑致森送他的那支打火机,就是当年这间酒店开业周年庆时,赠送给入住旅客的纪念品。

    后来他拍了照片上外网查过,确实找到了一点资料,打火机是这间酒店和大牌厂商定制的限量纪念款,只有一百支,这几年连二手市场上也找不到了。

    在酒店放了行李,宁知远没有急着联系岑致森,他在酒店的自助餐厅悠闲用了个早餐,拿了份当地的旅游地图仔细研究。

    这里号称是欧洲最美丽的城市,也是全世界第一个整座城市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地方,宁知远第一次来,除了来奔赴那场约会,也想四处转转,好好看一看。

    他所在的酒店建在地势较高的山上,坐在餐厅窗边朝下眺望时,入目尽是不同艺术风格交错的建筑,深浅不一的红与黄渐次铺开,明艳而绚烂的颜色,清早带了几分初冬寒意的霞光浮于其间,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,鲜活而有生命力。

    宁知远饶有兴致地欣赏了许久,喝完手中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,他拿起那张地图起身,走出酒店,走进了这幅油画里。

    搭上一列当地知名的老式有轨电车,穿梭于这座城市满是小方石铺就的大街小巷,听着铁轨碰撞不时发出的声响,仿佛在聆听这座城市的心脏和脉搏跳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车窗外是冬日里的布拉格,古老的城市被这些声音逐渐唤醒,在清早的晨雾氤氲里泛着光。

    宁知远安静地看,移不开眼。

    拨出电话时,他摊开掌心,任由车窗外进来的日光倾洒下来,笑问电话里的人:“岑致森,你知道我在哪儿吗?”

    “在哪里?”岑致森也问,举起相机拍下面前教堂风格奇特的大门。

    他也一早就出来了,老师孙女结婚的日子还在明天,今天他打算在这座城市随意转一转。

    “你猜一猜吧。”宁知远说。

    岑致森低头看了眼刚拍下的照片,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,只觉落在自己身上的晨光都温暖了些许。

    “今天没加班?”

    “没有,不想加班了。”

    “出去玩了吗?”

    “是啊,出来玩了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句,岑致森如同意识到了什么,或者说听着宁知远此刻带笑的声音,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,甚至屏住了呼吸,声音很轻:“你去哪玩了?”

    “你猜呢?”宁知远依旧笑着,一定要他猜。

    岑致森感知到了自己心跳的加速:“知远。”

    “哥,撒娇没用的。”宁知远提醒他。

    岑致森认真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,除了宁知远的笑声,还有隐约的和自己身边同样语言的背景音。

    再是轨道碰撞的沉闷声响,分不清是自电话里传来的,还是他周遭的声音。

    直至电话两端的声音重叠,他在那一个瞬间回头,红黄相间的老式有轨电车自他身后驶过,一路向前方。

    岑致森几乎不敢置信:“你来了布拉格?”

    “是,我来了布拉格,”宁知远的目光始终停在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外,便也没有看到另边的教堂门前,刚才经过时的那个人的身影,“哥,再陪我玩一次捉迷藏吧。”

    岑致森的心脏疯跳:“怎么玩?”

    “你来找我,”宁知远说,“找到了我,我们约会。”

    第66章 最后答案

    宁知远没有按旅游地图上推荐的路线走,他坐着有轨电车在城市中穿梭,兴致来了便下去逛一逛,举着手机随意拍几张照片。

    拍得满意的顺手发给岑致森,像是有意给那个人的提示,等待着他来找自己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,不时有不知名的琴声和乐声飘进耳朵里,中世纪的马车阔步街头,随处都可见吹泡泡的人,将阳光折射成七彩的颜色。

    丹枫肆意铺展开,是一种更艳丽的红,与被风卷起的金黄落叶相得益彰,点缀了沿途那些风格迥异、名字也千奇百怪的建筑。

    他一路走一路拍,用镜头记录下眼前这一幕幕。

    在伏尔塔瓦河的河岸边,有少女坐在堤上,专注在画前方的查理大桥、水面的天鹅和水上的白鸽,而她的身后,年轻的男人正用最温柔的笔触,在画着她。

    宁知远驻足看了他们片刻,被这样的画面触动,拍下了一张他们的背影,也发给了岑致森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挺浪漫的?”

    岑致森回复过来:“看出了什么?”

    宁知远:“爱?”

    岑致森:“是爱吗?”

    宁知远:“不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