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婧冉的余光瞧见了他撑在?红柱上的手,骨节分明,筋脉凸起,是?很用力、强忍着怒意的感觉。

    严庚书的嗓音低沉沙哑,一字一句道?:“殿下与其问这些无用之事,不如想想要如何?继续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,继续哄骗臣。”

    他原本是?真心想放阿冉走的。

    即使?知道?阿冉并没有死,严庚书也只是?默默地替她挨了鞭子,眼睁睁看着她被裴宁辞抱着出了军营。

    严庚书本以为这就是?他和阿冉之间的结局。

    如若他的爱给她造成?了负担,他愿意放手让她离开,这是?严庚书能为阿冉最后做的事情?。

    她不爱他,他就算强行将她囚在?身边又能如何?呢?

    看着她日日以泪洗面吗?还是?她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和其他人一样,变得冰冷、厌恶、畏惧却又不敢言?

    不论是?哪个,严庚书都接受不了。

    倘若阿冉愿意留在?他身边,哪怕她对他的爱稀薄得只有分毫,严庚书依旧愿意佯装成?一个瞎子、聋子,然后将自己力所?能及的范围中最好的东西?,尽数捧到她的面前。

    但倘若阿冉不愿意,他情?愿她能在?他看不见的地方好好过下去。

    而他也能心存幻想,幻想着阿冉的确如她所?言,真心实?意地爱过她。

    若是?命运足够怜惜他,兴许他们在?多年以后,会在?大晟的某个大街小巷重逢。

    她或许已经嫁了人,或许找到了她愿意为之生儿育女的男子。

    他想,他甚至可以笑着蹲下身,从她的孩子嘴里逗出一句怯生生的“阿叔”。

    然后再?毫无异样地、体面地望着她,克制地问一句:“你近来可好?”

    严庚书本以为他是?个很潇洒的人,甚至他放手时都很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爱情?对严庚书而言并不是?个必需品,它只是?生活的调味料,有固然最好,但没有也不必强求。

    毕竟在?遇到阿冉前的那么多年,他也同?样一个人熬下来了。

    这世上又哪有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?啊?没有谁离开彼此就会活不下去,严庚书放阿冉离开时也是?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他毕竟也是?男子,也有着自己无法舍弃的自尊,他不稀罕用那些龌龊手段,将一个不爱他的弱女子囚在?自己身边。

    可是?当他真正放手之时,他却感觉好痛啊。

    好痛好痛好痛。

    严庚书以前认为人间地狱莫过于?被钝刀插入骨头缝,亦或是?中毒时在?没有麻醉散的情?况下亲手剜出自己腐烂的皮肉。

    可直到那一刻,严庚书才知道?,这“情?”之一字是?浸透了每一寸皮肉的,渗进了骨头里,要完全剔除它就得一刀刀割开自己的皮肉,再?在?裸露的森森白骨上砍下千万刀。

    当时,整整一盏茶的功夫,军师都用不同?的语言翻来覆去地骂他,说他是?自作孽不可活,活该得很。

    严庚书当时只沉默地受着,心中却不后悔。

    他甚至还是?感谢阿冉的。

    当严庚书爱过一个人后,他才发觉原来世间能有这么一种浓烈到极致的情?绪。

    它能让人痛到极致,但也能让他从未感受过暖意的心房被泡进温水里,软得一塌糊涂。

    军师瞧着严庚书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,叹了口气也懒得说他了,毕竟人都走了,就像一滴水流进了大海里,说再?多也已无用。

    谁知次日清晨,军师的这个念头就被彻底推翻了。

    因为一个小兵在?外头执行任务之时,意外在?不远处的草丛里找到了一件披风——正是?李婧冉初来军营那日,为了扮演楚楚可怜小白花形象,扔在?草丛中的。

    军师看着那上头繁复的鸢尾花的刺绣,是?32名?绣娘耗了大半个月才绣出来的。

    即使?在?泥泞中滚了一遭,肮脏的黄沙尘土都难以遮掩披风这光华流转的深紫锦缎。

    奢靡又铺张。

    普天之下,能用到这个披风的女子,唯有一人。

    军师当即便是?傻眼了,给严庚书这个伤患送早膳时还有些心不在?焉。

    严庚书眼睁睁看着军师把?小米粥倒进了装咸菜的小碟里,再?是?错把?羊皮卷当作抹布用来抹溢出来的粥,最后又把?沾满粥的羊皮卷放到了他的榻前。

    他额上青筋隐忍地跳了下:“有话便直言。”

    不必用这么恶心吧唧的方式来暗示他。

    军师望着他时,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让严庚书想把?他捆起来揍一顿的怜悯:“王,你对华淑长公主是?何?感受?”

    严庚书心中直觉不妙,拧着眉瞅了眼军师:“问这做什么?”

    军师沉默片刻:“你回答我就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