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道以后时不时就有命妇来找他?

    余星感觉很不好。

    他看?向小轩,“她们平日里也会来见我么?我的意思是说,她们会时不时向我请安么?”

    小轩:“不会,命妇想见您,须提前一日递交品秩名牌,交由尚仪局,再由尚仪局交给内侍省内谒者监,由他呈递给您,最后由您做主?是否召见。”

    余星放心了,这样一来的确不用每天见这么多人,若是每日都要见这么多女子,他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
    余星想起什么,又问:“今日我就要见她们?”

    “应该不用。”小轩显然也不清楚,在此?之前他没经?历过封后庆典,好在先前内侍太监来过,提点了两句,倒比余星和小贵知道得多些。

    小轩想了想,说:“奴婢听内侍张太监说,今夜女眷会去宣和大殿,应该不会单独与您见面。”

    余星点了点头,在陈国?男女七岁不同席,以往有庆典,男女是分开的,他便下意识认为禹国?也是如此?。

    当?晚,他身穿清雅华贵的五爪青龙锦袍,与祁野一同现身宣和殿,才?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只适用于陈国?!

    殿内,男女同榻,女子们衣着艳丽,与余星几次看?到?的女子装束一样,透着鲜活与娇美,女子们大都身穿抹胸襦裙,各个妙曼,姑娘们绾双髻戴瑶簪,贴钿花,美艳大方。

    大臣们纷纷起身行?长辑礼,女眷只需行?肃礼,略一躬身即可。

    余星被如此?对待仍有些不适应。

    他刚来皇宫时,见宫女们身着抹胸襦裙,都不敢看?她们,内心更是大受震撼。

    在陈国?别说穿艳丽衣裙,露出脖子都会遭人唾弃。

    禹国?姑娘与陈国?女子完全不同,禹国?姑娘随意洒脱,他起先有些愕然,见得多了便觉得这样的生活,对姑娘们而言才?是最好的。

    祁野牵着余星到?龙椅前,祁野淡淡道:“免礼。”

    祁野拉着余星同坐龙椅,余星顿时坐立难安。

    他他竟然坐龙椅了!

    昨夜宫宴他也只坐在祁野身旁的坐榻上,今夜直接坐上龙椅,他咽了咽口水,大气不敢出。

    祁野察觉到?少年的紧张不安,拇指轻轻摩挲余星指腹,轻轻柔柔,带了点儿?痒意。

    余星注意得到?片刻转移,他凝视祁野,男人侧脸轮廓深邃刚毅,眼眸亦如黑曜石般幽暗,他身上散发着淡淡龙涎香,令人着迷。

    典仪高唱:“赞!”

    众人跽坐。

    是时乐声起,明快激荡的五弦琵琶,一如高山流水一泻/千里,又如万马奔腾气势壮阔。

    宫人捧着瑶盘,呈上各色美食。

    余星望着玉盘里精心装点的糕点,捻了一块放进嘴里,入口甜糯,带着幽香甘甜的枣味,便问:“这点心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喜欢?”祁野声音很低,热气从耳边抚过,余星耳廓痒痒的,此?时的祁野神情温柔,余星咽了咽唾沫,不知是糕点秀色可餐,还是因为别的。

    乐声不歇,大殿中回荡着端庄典雅的磬声。祁野凑近余星,在他耳边低语,“水晶龙凤糕,别吃太多,待会儿?还有别的。”

    热气拂过侧脸,脸颊微微发烫,这种触碰余星并不排斥。

    庄重?乐声渐停,优美雅致乐声响起,哪怕是像余星这般不懂乐礼的,也觉得这首曲子悦耳动人,听着十分舒心。

    余星好奇道: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

    “用凤首箜篌弹奏的《金缕衣》。”

    此?时,宫人呈上几盘点心,余星看?着食案上的点心,注意力很快转移到?糕点上,“这又是什么?”

    他似乎习惯遇事?问祁野,在他眼中祁野无所不知。

    祁野还真就知道,他凑到?余星耳边低声介绍,“玉露团——煿以奶酪再雕花成形,雪婴/儿?——将青/蛙去皮剔/骨,裹上豆粉过油……”

    余星看?着那盘外表雪□□嫩的糕点,的确像婴/儿?。

    祁野指着最后一盘糕点,“透花糍——以豆沙捏成花形作?馅料,再用糯米粉做糍糕。”

    透花糍呈半透明,花蕊中馅料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余星一一尝过,之后便是正菜——髭臛、甘露羹、遍地锦装/鳖、宝相肝盘七升、缠花云/梦/肉、羊肉/肠/脏缠豆荚、乳沦鸡、红羊枝杖蹄、赤明香、桑落酒、马酪等等。

    内侍太监张全福布菜。

    乐声渐缓,一身繁复花纹圆领青袍的男子立于殿中,他身前竖凤首箜篌,双手拨弄琴弦,在一群裙摆飞扬的少女中,歌声似泉水缓缓流出,“劝君莫惜金缕衣,劝君惜须少年时……”

    余星被歌声吸引,转头看?去,一眼就看?到?年轻男子身前宽大的乐器,余星微微惊讶,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乐器。

    祁野见他听得认真便没打扰,男子唱了一曲《金缕衣》,又唱了一曲《竹枝词》。

    “杨柳青青江水平,闻郎江上唱歌声……”

    “楚水巴山江雨多,巴人能唱本乡歌……”

    都是余星从未听过的曲子,不过片刻就入了迷,不由跟随乐师一同哼唱。

    少年清澈干净的嗓音悠悠响起,哼唱声很小,宛如悦耳莺鸣,祁野侧头目不转睛注视余星。

    余星哼得认真,并没注意到?祁野的目光,下方大臣和女眷却?都瞧见了,各个脸上洋溢着兴奋笑容,仿佛见到?了自己心仪之人。

    随着乐师一声低吟浅唱,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……”

    大臣与女眷纷纷起身到?殿中,同梨园舞女一起跳起舞来,女眷围在中间?,跳着余星没见过的舞步,她们脸上洋溢着喜悦,妙龄少女亦随着乐声翩然起舞,云袖飞扬,卷成五颜六色的花海,裙摆飞扬随着少女们的动作?旋转,像绽放瑰丽夺目的杜丹。

    余星看?得双目雪亮,这不是他第一次见群臣载歌载舞,却?是头次见女子与男子共舞,众人围成圈,摆摆手,扭扭胯,跺跺脚,看?着简单,却?充满了欢乐,与余星在陈国?所见舞蹈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?祁野,祁野从少年眼中看?出期盼。

    祁野:“想去么?”

    余星抿了抿唇。

    突然一只手搭上他胳膊,他扭头一看?——是祁复!

    祁复对祁野干巴巴笑了下,乖乖叫了声“皇兄”。

    祁野淡淡“嗯”了声。

    余星已经?知道祁复身份这会儿?也不惊讶,倒是意外兄弟二人无论性子还是样貌,都天差地别,似一龙一猪。

    祁复将余星捽拽起来,又朝祁野说了声,祁野知道余星想去,略一点头默许了。

    余星一脸茫然的被祁野拖走,大臣见余星来了,跳得更加卖力,连头发花白的老臣都斗志昂扬地甩手,转圈,踢腿。

    余星混迹在人群里,他不会跳,祁复在旁笑眯眯道:“皇嫂很简单的,就这样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他边说边示范,余星拘谨的手脚放不开,在祁复没命催促下,笨手笨脚挥舞双臂。他听着内圈女孩娇笑声,看?着她们优美又洒脱的舞姿,不自觉学了起来,虽然学地不怎么像,但也比刚才?同手同脚好得多。

    端坐在龙椅上的祁野,看?着越发放开手脚的少年,眸中快速划过什么。

    直到?夜深宫宴才?结束,余星额角、脸颊溢出细汗,他回到?祁野身边。

    祁野以手帕擦他额上、脸上汗水,余星站着一动不动。祁野比他高太多,他仰头才?能看?到?那张俊脸,细长分明的手指,捻着手帕向下擦拭,余星身子立马绷直,他低下头不与祁野对视,唯有充斥在鼻间?的淡淡龙涎香,昭示着他与祁野之间?有多近。

    大臣和女眷权当?没看?见,目不斜视出大殿。

    祁复转头多看?了几眼,他头次见皇兄这般温柔。

    祁野看?着面前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,将手帕扔给内侍太监,牵起余星微烫的手出了宣和殿。

    少时,宣明殿越来越近,余星一颗心扑通狂跳,他以为今晚祁野会留宿,却?不想祁野只将他送到?门口,便松开手,让他早些休息,便带着内侍离去。

    余星愣愣盯着祁野青松刚毅挺拔的背影,久久回不过神。

    隔天,余星传召了昨日递交品秩名牌的命妇、诰命,命妇们身着艳丽,诰命夫人身着典雅,众人向余星请安,便跟余星闲谈起来,余星原本以为会跟她们无话可聊,谈论之下才?知道这些年轻命妇不仅会骑马,还会用角弓弩。

    晴空万里三五成群相邀一起或踢蹴鞠,或投壶,或打叶子戏。

    余星从未踢过蹴鞠,也没掷过壶,更没听说过叶子戏,听她们津津乐道谈起,不知不觉听入了迷。

    余星:“男子,我是说男子也踢蹴鞠吗?”

    一命妇恭敬道:“回圣子,男子也会踢蹴鞠,不过他们更喜欢打马球,骑马射箭,和打猎。”

    另一名年轻命妇笑道:“圣子若是喜欢,便让陛下带您去玩,妾身听闻承德宫山明水秀,是个好去处。”

    有人附和,“妾身也听过,承德宫是陛下行?宫,不仅景色宜人,更有汤泉。”

    余星知道汤泉,但也仅限于听说过,历来汤泉只限于皇家使?用,一般汤泉池都不止一口,而是多口。余星没见过,只能通过她们只言片语来想象。

    命妇们没待多久便纷纷告退,余星用午膳时还在想汤泉的事?,当?日下午祁野就过来了,昨日庆典结束,册封文书?随即发往各地,官员、学子休沐三日。

    祁野今日无事?可做,想着上午余星要见命妇,就没过来。

    余星见到?祁野有点意外,他站到?祁野面前,呐呐问:“今日不忙吗?”

    “今日不用上朝,明日也不用。”祁野说,“你也不用去崇文馆。”

    余星点点头,今早小轩跟他说了,才?知道不用去崇文馆。他以为就自己不用去,其他学子要去,后来从小贵嘴里得知,祁野准他们沐休三日。

    祁野注视少年精致漂亮的脸蛋,说: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余星点点头,好奇道:“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祁野与他比肩而立,自然而然牵住少年纤细的手,“去了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尚辇局备好四望车,祁野牵着余星坐进车里,余星这才?发现四望车与玉辂不同,四望四望名符其实,无窗棂和挡板,哪怕坐在锦茵软榻上,也能将外面看?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余星感到?新奇,举目四望中轱辘转动,四轮车毂缓缓驶出应元门,驶离巍峨雄伟的皇城,余星望着外面,第一次看?清朱玄大街两侧交错环抱的房屋,及丈许高的围墙。

    以往出行?都坐在玉辂中,透过窗棂注意力都放在了跪了一地的百姓上,自是没发现这点,还以为禹安城同陈国?京城一般,此?时方知另有洞天。

    今日出行?随行?之人不多,饶是如此?十二名侍卫也引来不少瞩目,看?着轱辘上包的鹿皮,看?着车辕和车衡上雕金龙纹与玄纹,百姓们纷纷让道,书?生们作?辑行?礼。

    祁野特地交代过,从东市横街去往春安门,再去承德宫。不多时,余星就看?到?热闹非凡的街道,他朝外张望,头顶响起一道磁性嗓音,“那边是东市。”

    余星在京城时只去过西?街市集,市集上有不少东西?卖,那时他囊中羞/涩,有看?重?的也买不起,回去后被余毅中知晓,罚他跪了半日。

    穿过横街,来到?春安门前,余星看?见不少百姓等着出城,守卫见到?帝辇当?即恭敬放行?,等帝辇出了城,百姓们才?有序出城。

    余星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城,是从另一个城门进来的,册封大典那日又从另一处城门出去,今日又是另一处,他奇怪道:“有很多城门?”

    祁野点头,“共十一道城门,刚才?过的是春安门。”

    祁野从雕花檀木食盒中取出果盘,盘内以蒲桃、沙果、石榴、柿子,贡橘拼成含苞待放的莲花,祁野放到?余星身前凭几上,余星看?着玉盘里的水果,眼前一亮,余星爱吃水果,还在陈国?时因果子匮乏,价格昂贵,他就算嘴馋也只能吃点酸牙的青果,哪像此?时这么多。

    见余星眸光亮晶晶,祁野暗暗记下少年这一喜好。

    祁野:“先吃点,很快就到?了,但不要吃太多,吃多了当?心脘腹不适。”

    余星将头点得利索。祁野用湿布擦余星手指,每一根都擦得干干净净,余星道了谢,忙捻起一小块沙果放进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