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记得第一次来禹国祭祀神龙,祁野身为一国之?君,却在他面前跪下,由他将?烧香插/进香炉中,这又是为什么?

    第40章 【救赎】

    当所有问题串联在?一起, 余星仿若置身深渊之上。曾经他以为自己?明白祁野,如今才知?他一点儿也不了解祁野,更不了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众生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听着小轩说着每年会伤亡上百人, 他的心不由得跟着一紧。

    小轩道:“这五年里已经少了很多,先帝在?时, 光是城里每年被男人殴打至死的妻儿就有数百人,更别说周边县城, 镇上村上,奴婢听说其他地方伤亡人数更多。”

    余星听得眉头难以舒展。

    小轩小声道:“而且拿我们村里来说, 这几?年出?生的孩子?越来越少,哪怕是成功诞下孩子?,长?到几?岁便会夭折……不对?, 应该叫暴毙……”

    小轩叹了口气, “比起男娃, 女娃更加难以存活,不少夫妻膝下好几?个男娃,一个女娃也没有,女娃越来越少,不少人家心心念念盼着能生下一个女孩。”

    余星满脸疑惑, “为何会这样?女子?很少?”

    他在?外郭城可见过不少姑娘,若小轩不提起,他根本察觉不到!

    小轩肯定道:“很少,就奴婢知?道的,宫女就不多。”

    余星丝毫没注意到,宣明殿中很少有宫女过来, 基本上是尚食领着宫女们前来布菜。

    “一般人家若是生下女儿,很少会让她们入宫。”小轩补充道:“也就陛下登基后情况有所改变, 不仅允许女子?做官,贫穷人家也会送十三、十四岁的女孩进宫,陛下准许她们每年回去?探亲,一月二两银,在?宫中待满四年就能出?宫,也不影响她们嫁人。”

    余星想起祁野说的话,宫女出?宫后可以嫁人,女官却无人说亲?虽然那时祁野跟他解释过,可听?了小轩的话后,余星顿觉自相矛盾。

    余星道:“女官成亲的多吗?”

    他曾问过祁野,祁野的回答是很少,几?乎没有。这会儿不知?何为,他突然想问问小轩,说不定小轩知?道些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小轩想了下,回答:“女官和宫女不同,女官在?宫里哪怕呆满五年也不能出?宫,她们想要离宫只能得到陛下允许,要么就等到五十岁告老还乡。”

    祁野从?未跟他说过这个,他便以为女官们想离开就能离开,现在?想想先前的想法太过天真。一国之君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放人?

    “想成为女官是件很难的事,即便终身不嫁人,她们也愿意。”小轩道。

    余星明白,女子?为官,本就提高她们自身地位,同时也在?告诉天下女子?,谁说女子?不如男,只要有毅力依旧可以超过男子?。

    “也正是因?此,越来越多的夫妻想要诞下女孩?”余星道。

    小轩没回答,他觉得不全如此。

    和小轩谈过后,萦绕在?余星心头的两个疑问越发?清晰,他有很多想知?道,可这几?日祁野情绪不佳,好几?次眉头紧锁,有时他会和祁野聊几?句襄州暴/乱的事,更多的祁野就不愿多说。

    但?耐不住余星软磨硬泡,便跟他多说了几?句。

    襄州局势依旧不稳,暴/乱蔓延至周遭县城,村里的情况同样严峻,可以说今年的暴/乱比往年更加严重。

    余星听?着襄州百姓自相残杀,心底愈发?不是滋味,或许是禹国百姓留给他印象太过友善和热情,又或许是因?为祁野,他想帮助这些人。

    余星问:“女孩出?生的数量很少?”

    祁野看?向他,片刻后反问:“听?谁说的?”

    余星摇头,“没听?谁说,我就是自己?想到的,我见宫里的宫女不是很多,几?次出?宫在?外虽然能看?到不少年轻姑娘,可与男子?相比,她们就显得少很多……刚开始我以为和陈国一样,不允许女子?外出?,那些姑娘是背着家里人偷跑出?来的,渐渐地我发?现,姑娘们想出?门?就出?门?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哪怕是做官也行,这些在?陈国都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事,但?在?这里是所有女子?都能做到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再则就算是中元节、除夕节、上元节在?外的女子?,依旧比不过男子?,后来我猜测多半是因?为大禹原本就女少男多。”

    余星说完后内心忐忑,就怕祁野识破他的“明知?故问”。

    祁野注视余星片刻,明白少年的用?意,也不点破,顺着少年的话回答:“你猜的不错,并非百姓们不喜女孩,而是诞下女婴的机会很少,譬如一对?夫妻膝下育五子?,幸运的能得一个姑娘,有的夫妻一辈子?都没法生下一个女子?。”

    “男孩虽多,但?他们能活下来同样很少,不少男孩在?第?一次发?热时就没能熬过去?,熬过去?后便会饱受煎熬,每年都会因?暴戾与兄弟相残,在?镇上或村里贫穷人家的男孩,最后只会剩下一、两个,甚至每年都在?减少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是身体无恙的,还有些生下来身子?骨就比旁人弱。像祁朗,他便是从?小泡在?药罐子?里长?大,每年不会因?暴戾无处宣泄,但?常年生病也使他活得小心翼翼,一个风寒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。”

    余星想起了那个脸蛋苍白的小少年,小世?子?都如此,更别提那些普通人家,看?不起病的人家,他们的孩子?能活得下去?吗?

    答案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余星这才恍然。

    他以前哪里了解禹国了?

    祁野接着道:“暴/乱每年都会发?生,只是今年集中在?了襄州。”

    余星问:“去?年在?哪?”

    祁野:“上州。”

    上州比襄州还要大,若是上州动乱,可以想象去?年伤亡人数多少,更别提其中还有不少老弱病残,他们毫无反手之力,直接被打得半死不活,不少姑娘也深受其害。

    富家小姐紧闭房门?,守门?的都是丫鬟,外院门?前还有小厮把守。小厮和家丁不同,他们以前生活在?宫里,是宫里的太监,在?宫里待满五年就被内侍太监放了出?来,他们不会其他伙计,只能去?富贵人家做长?工。

    他们身有缺陷,长?到二十六、七,看?着也才二十出?头,连胡子?也不长?,白白净净,看?着就很白嫩,倒是得了不少富家小姐喜欢,每月拿到的月银也多。

    然而每到暴/动之际,他们也必须保护好小姐,被身强力壮的家丁暴打,也要死死抓住他们的裤脚。

    富家小姐很少会被打,在?她之前有十几?人,甚至二、三十人前仆后继为她挡着。若是一般人家,女子?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。

    这些都是余星所不知?道的,余星这几?月里所看?到的都是禹国美好的一面,却不知?在?美好之下是人们痛苦哀嚎,备受折磨的挣扎。

    男人发?起狂来,不仅暴打亲人,其他人也不放过,等打得疲倦了,便躺在?地上休息,歇息够了又继续,直到被其他人打倒为止,若是找不到对?手,他们则会拳打自己?,宣泄心中烦闷。

    余星问:“每年都会像今年这样派兵过去?吗?”

    祁野:“是,除了他们还有随行军医。”

    想要平息暴/乱,每年都需损失大量士兵、子?民和军医。

    或许上天是公平的,即便禹国每年都会因?暴/动死伤无数,可禹国依旧很强大,哪怕是昔日国富民强的陈国,也不敢与之争锋,更别说早已衰落的陈国了。

    祁野继续道:“大禹女子?比你以为的更少,在?大禹除了个别外,对?她们都很宽容。”

    在?禹国允许女子?提出?和离,上了公堂也不用?跪拜,行肃礼即可,待字闺中的女子?也能出?门?游玩,或与心意相通的男子?互通往来,无人干涉他们,哪怕是他们的父母长?辈也只会送上祝福,并不会多加干涉。

    余星对?比了一下陈国的盲婚哑嫁,心想着若是大陈的姑娘们也能如此,就不会有像余芷柔那般自尽的女子?了。想到这里他就越发?讨厌陈国皇帝,陈国士族,以及那些自私自利的愚民,但?同时又觉得那些百姓很苦,很惨,为他们的蒙昧感到可怜。

    之后几?日,祁野避开和余星谈禹国、谈襄州、谈暴/乱,而是问起了余星学?问。

    余星这才恍然,他竟然懈怠了功课!

    他回答祁野在?读《周易》和《尚书》。

    祁野便问他有何感想,余星回答不上来,祁野说:“《周易》所讲述的内容说难的确难,说不难也不难,所围绕的无非不是天道酬勤,其次便是守正则胜……”

    祁野跟他解释了许久,余星听?得半懂。祁野低笑一声,“其实很简单,等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,比起这个你觉得陈国和禹国相比如何?”

    余星几?乎想也不想就回答,“禹国很好,比陈国好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经过几?个月的亲身体验,光是对?女子?的包容,就比陈国好太多了.余星细细数来,有太多了,可汇聚到一起余星只能用?很好来概括。

    祁野神色复杂的看?向余星,他知?道余星会说出?这样褒义的话语,纯粹是因?为少年平日里看?到的只是禹国表面,并没有接触到禹国备受苦楚折磨的一面。

    祁野缓了缓,半响才好似下定决心的开口:“余星……”

    他声音很轻,低沉中带着余星从?未听?过的语气,余星不由得侧头看?向祁野,两人彼此对?视,祁野注视着那双桃花眼,语气无奈又悲戚,“大禹并非你所看?到的这样,生活在?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都很苦,包括我在?内,我们一直在?寻找,再等待,等着那个可以救赎我们的人。”

    余星凝视着那双黑曜般深邃的眼睛,在?那双眼睛里他看?到了从?未看?过的情绪,有期待、有徘徊、有渴望、还有余星不懂的情感。

    但?这一刻他能感受到祁野心底是渴望被救赎的,而那个他们等待已久的人——心跳持续飙升,余星不敢再想下去?。

    然而户枢不蠹,流水不腐,他想到了还在?陈国的自己?,那种身不由己?,可怜、悲哀、忧愁、总总情绪将他密密麻麻围裹。他曾盼着有人能救他于水火之中,又担心自己?会连累那人,毕竟有个真心实意待自己?好的人,是件多么欣幸的事。

    第41章 【救治】

    草长莺飞二月天, 拂堤杨柳醉春烟。

    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。

    二月底襄州暴/乱越演越烈,朝堂上有人上奏请余星前往襄州, 祁野脸色不好,他没有表态。几日后越来越多大臣奏请余星前往襄州, 就连王施琅也附议。

    按照王施琅的说法,眼下襄州局势大变, 若再派兵过去只会加重伤亡。

    在襄州,军医束手无?策, 他们?近不了对方的身,想要喂众人喝下安神汤,何其?困难, 除非众军医合力灌下安神汤, 可暴戾之数何其?庞大, 岂是?他们?十几人就能解决的?

    王施琅站在宣和大殿之上,面朝祁野,身后是?支持他的群臣,王施琅情真意切怆然道:“陛下,臣等做不到的事, 不代?表圣子就无?能为力,圣子得神龙庇佑,是?距神龙神尊最近的人,圣子之力可以?安抚暴/民,只有这样我们?才有机会为其?灌下安神汤,平息这场持续一月之余的暴/乱, 否则一旦变故再生,若累及上州, 后果?不堪设想。”

    众人齐齐下跪,跪求祁野同意。祁野目视众人,片刻后拂袖离去,典仪高唱:“退朝!”

    祁野消失在众人眼帘中。

    事情并?未结束,又过了一日王施琅领着众位大臣再次提议,祁野直接离开,王施琅和曹策等人直接前往御书房,一行人在御书房外跪了半个?时辰,直到余星下了学,他们?才被?允许进入。

    余星习惯下学后和祁野待一起,他从崇文馆过来,还没走近就听?见里面传来争执声?,是?陌生的声?音,余星原本想回去,他看着站在外面的侍卫,正想转身,却从陌生的声?音中听?到了熟悉的嗓音。

    他几乎瞬间听?出是?谁的声?音,原本要转身的动作停在原地。

    此时他听?见“圣子”二字,被?称作圣子的人,不是?他是?谁?

    里面传出王施琅的声?音,“陛下,眼下只有圣子能够救襄州万民,您难道忍心看着他们?死于自相残杀?衙门地牢早关不下暴戾之人,再这么下去会波及周边州府。”

    余星虽然不明白自己能帮上什么忙,但如果?真的用得着自己,他也不会推辞,他在外面听?着,侍卫守在门外一动不动。余星便?站在春风里一直到里面陷入沉静,他才抬步走了进去。侍卫不敢阻拦,只能眼睁睁看着余星推门而入,又关上门。

    嘎吱一声?响,御书房内众人都扭头?看向门口?,祁野一眼就看到了余星,余星手里还拿着卷轴,以?往这时少年都会过来找他,先前被?这些人吵得脑门痛,竟忘了已到少年放学了。祁野眼底复杂之色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大臣自觉分开道,王施琅朝余星行礼,余星微微颔首,朝坐在书案前的祁野走去,余星没走到台阶之上,而是?站在王施琅之前,朝着祁野行礼。

    祁野脸色如常,一只手已搭在书案上,他确定少年听?了不少。

    余星深吸一口?道:“陛下,我愿去襄州救助百姓,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帮得上什么忙,但身为大禹一国之后,我理应为天下百姓着想,我想尽一份心意,希望陛下成全。”

    祁野眸子森冷,盯着余星的目光深沉到了至极,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?让大臣们?退下,大臣们?见祁野脸色不好,看了看余星,又看了看王施琅,最后只能退出去,刹那间御书房内只剩余星、王施琅和祁野。

    余星见祁野不直面自己,又道:“陛下,我想去,你让我去。”

    祁野没说话,他看向王施琅,他总觉得王施琅背着自己做了什么,否则不会恰好就让少年听?见他们?说的话,王施琅很少会带这么多?大臣来御书房,这一次会来是?因为知道余星会来,想让余星知道,让他亲口?说出想去襄州。

    王施琅道:“既然圣子想去,陛下何不试试,有臣在,定会护住圣子。”

    祁野冷冷道:“你闭嘴,出去。”

    王施琅收回手,目光落在余星片刻,最后躬身退出了御书房。

    屋内只剩自己和祁野,余星自我打气?,朝祁野一步步走去,他软着嗓子道:“祁野,就让我去吧,你别担心,我肯定不会受伤,有国师还有白缪他们?在,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  祁野侧头?看他,明明是?仰视,他的气?势却半点不弱,“不许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余星微微拧眉,这还是?祁野第一次如此直白的拒绝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