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炷更香后,龙舟离他们越来越远,河岸两侧不少人跟着龙舟跑动,祁野没动,余星伸长脖子依旧看?不清。

    祁野问:“想去看?吗?”

    余星摇了摇头,“不了,我已?经看?过了,就是?可惜你?没有看?到,你?以?前看?过吗?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太蠢了,祁野怎么可能会没看?过赛龙舟,但下一刻男人的声音令他瞬间扭过头去,“没有,这是?我第?一次看?。”

    余星一脸困惑,“你?是?怎么过端午的?”

    他看?得出来在禹国不论?官员还是?百姓都很重视节日,像端午传承一千多年的节日,更被人们重视。

    不像陈国,节日少到可怜,就算有也仅供权贵富家公子玩乐。

    祁野认真回?答:“以?往每年都在宫里?过,端午这日办宫宴。”

    余星想到今年端午他们在外面,宫宴自然是?办不成了,也不知大臣们会不会不满?余星想了下,便问出口,“今年不办宫宴没事?吗?”

    “没事?。”祁野说:“就算我没在宫里?,王施琅和曹策也会安排,中午依旧会举办宫宴。”

    余星这才放下心,又问:“宫宴这天大臣们会带女眷吗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祁野说。

    余星顿时来了好奇,同时又觉得遗憾今年不能和祁野一起?在宫里?过端午,但想到方才所见的龙舟,又觉得没那么可惜了。

    “宫宴上会做什么?还是?吃吃喝喝吗?”

    祁野:“差不多,但他们会准备折扇,而我会在某些?人准备的折扇上赐字。”

    余星问:“很写很多吗?”

    祁野: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余星想象了下,那些?能拿到天子赐字的大臣应该会很高兴。同余星所想那般,拿到赐字的大臣这年里?都会随身携带折扇,见人自夸几句,能吹上一年。

    弄得没拿到赐字的大臣又羡慕又嫉妒,接下来一年里?公干更加卖力。

    余星觉得挺有意思?的,他笑道:“还有吗?”

    祁野见他感兴趣,便捡了些?说:“会给他们赠夏衣,赐长命缕。”

    赐字都让他们能自得一年,更别提那些?得了夏衣的大臣,估计着一年都得把“得圣宠”挂脸上,那些?得了长命缕的,更是?当晚就供起?来,同僚来窜门,大臣便把长命缕挂身上显摆。

    围观人群渐渐散开,天光正好,初夏阳光撒在身上并不灼热。

    祁野看?着余星,柔声道:“今年不行,明年再带你?好好玩。”

    余星闻言很是?期待,祁野在宫宴上会送自己什么。

    初夏的风带着淡淡热气?,两人沿着屋檐下行走,恰好能挡住日/光,到了夜里?风中的热气?随着太阳落下而变得清凉。

    两人的发丝在夏风中纠/缠,两人的身影在月色下交错。

    祁野拿出个雕花精致的宝盒,从里?面取出长命缕,长命缕两端坠着红玛瑙,他微微抬起?余星的手,余星咽了咽口水,月光将他明媚的侧脸衬托得格外柔和。

    祁野一手将长命缕缠/绕在少年白皙手腕上,余星一动不动,感受着祁野的温柔,和手腕上传来的浅浅痒意,心口处传来砰砰声,仿佛每跳一下便会跳出嗓子眼。

    祁野系上长命缕,手心微微发汗,这是?他第?二次如?此小心翼翼,第?一次是?与少年初见,看?着少年清澈的眼睛,精致到极点的脸蛋,他呼吸一窒,耳边似有声音回?荡,模模糊糊听不真切,那种感觉好似他和少年在很久之前就相熟了。

    余星垂下的眼睫颤了颤,如?扇羽在眼睑落下一道柔和的阴影,他声音清越柔和,“谢谢,我很喜欢……我之前不知道禹国有这样的习俗,所以?我——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祁野打断道:“你?不知道,便由我来做。”

    余星抿了抿唇,犹豫着将之前准备好的香囊拿了出来,他虽然不知道五月初五这日会互赠长命缕,但还是?准备了个香囊,本来打算回?宫了再给祁野,但既然今日需要互赠礼物,他便将香囊系在了祁野腰带上。

    这次的香囊不是?他一针一线缝制的,外面镂空雕花金球是?他画好图纸,交由奚官局匠役制作。奚官局内有整个禹国最出色的工匠师傅,他们会按照皇帝喜好制作物件。如?今还会听从余星吩咐。

    “香囊虽不是?我亲自所做,但是?我画的图纸,有的地方并不美观,里?面的香丸是?我亲手做的,我在里?面重新添加了一味香料,留香比之前更久。”少年说得忐忑,似乎担心祁野会不喜欢。

    祁野低头看?了眼垂于腰间的香囊,样式精巧别致,是?他从未见过的香囊样式,他看?着少年小心翼翼又惴惴不安的模样,温柔一笑,“我很喜欢,我还没见过这么别致可爱的香囊,谢谢星儿。”

    余星抿了抿唇,微微垂下头,耳尖染上一抹绯色。

    两人坐在河畔大斑石上,余星不时和祁野说上几句话,总的来说是?余星问,祁野回?答,余星依偎在祁野怀里?,祁野搂着余星,下颌轻轻抵在少年肩膀上,夜风轻轻吹拂,清香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,在清爽的夜风下,余星没有不适,他依偎在祁野怀中睡了过去,祁野注视着少年安然睡颜,收紧了拥着少年的手臂,将人紧紧搂在怀中,一直到夜半,祁野才轻手轻脚抱着睡熟的少年回?了酒楼。

    五月中旬天气?逐渐热起?来,余星也回?到宫里?继续听学。然而一连几日没见到于文俊,他特意问了祁复,祁野见他当真不知,神色复杂道:“他以?后应该……于文俊在上清观,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没来。”

    他注意余星神情,心想余星不是?禹国人,估计不知道于文俊的不同之处,这么想着他又朝余星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。

    余星:“……?”

    下了学,余星没立马回?宣明殿,而是?去了上清观。

    上清观在慈安宫北边,需要绕过后宫,绕过慈安宫才能到上清观。余星不想耽误时辰,也没跟小轩和小贵说,直接走朱明门绕过宫墙,进入后宫,他很少来后宫,除了跟着祁复和祁野来慈安宫,之后没单独来过。

    后宫除了太监外不许外男自由出入,也就还住在宫里?的祁复和祁昭能进出后宫,但他们也很少走朱明门来崇文馆,皆从慈安宫东门出去,绕着宫墙走一圈,再从应元门进东宫,也就那次带着余星,他们直接走了朱明门。

    于文俊虽是?国师弟子,依旧是?外男,平日来崇文馆上学也都跟祁复他们一样,从慈安宫东边的通兴门出去,再进应元门,东行到东宫。

    余星怕回?去晚点,一路走得很快,到上清观用了半个时辰。他第?一次来上清观,这才知道上清观竟是?个七层宝塔,飞檐翘角,四周是?红柱白墙的阁楼,阁楼隐没于竹林之中,远远望去瞧不真切,观内建有对?称的钟楼和鼓楼。

    余星望着偌大的钟楼和鼓楼,猜测每日的晨钟和暮鼓多半是?从这里?传出的。

    如?余星所猜那般,这里?的钟楼和鼓楼是?整个禹国最大的钟鼓楼。

    上清观里?不止有王施琅,还有些?仆人,这些?人皆是?从宫里?退下去的老人,因无家可归,便都来了上清观,他们没要王施琅给的月银,王施琅只能从外面请回?两个厨娘,供他们吃住。

    余星到时便是?一名老太监开的门,余星以?为是?内侍省太监。

    老太监见到余星后先疑惑了下,余星主动道:“我找于文俊,我是?他同窗。”

    老太监立即把人迎了进去,“小少爷这边请,老奴这就去通传。”

    余星摆了摆手,“你?直接告诉我,他人在那就行,你?先回?去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老太监见他衣着华贵,不是?寻常贵公子能穿得起?的,再看?他腰间佩戴的玉佩后,瞬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,动作比声音更快,直直朝着余星跪下,“老奴不知是?圣子您来了,老奴有罪。”

    余星急忙扶人起?来,“没事?没事?,是?我贸然来访,叨扰到你?们了。”

    “老奴这就带您过去。”老伯恭恭敬敬把人带去七层宝塔前,带着他上了二楼,在楼梯右转的一间房前停下,他敲了敲门,道:“国师,文少爷,圣子来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下,门从里?面打开,于文俊一脸不敢置信的看?着余星,“您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余星朝他一笑,于文俊便让老太监回?去休息,他领着余星进客房。

    客房里?除了于文俊,王施琅竟也在,余星有些?好奇的朝王施琅看?去,年轻男人坐在软塌上,身前是?个不大的书案,上面摆放着一沓经卷,和一尊紫砂香炉。

    余星扫视了一圈,在一尊药炉前看?到了几枚龟壳和筮草。余星收回?视线,耳边响起?王施琅的声音,“臣见过圣子。”

    余星温和一笑,“国师不必多礼,今日我只是?来找文俊。”

    王施琅点了点头,正想让于文俊陪着余星待一会儿,不想于文俊已?经在他对?面跽坐,王施琅不好多说,却没有继续教导。

    余星许是?习惯了和于文俊这样的相处模式,他走到旁边坐下,也不打算背着王施琅询问,直言道:“你?们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于文俊道:“刚才师傅在给我讲解《古周髀算经 》、《甘石星经》、《天官书》、《灵宪》,圣子要听听吗?”

    余星对?他说的挺感兴趣的,他点头,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听了一会儿,实在听不懂,看?于文俊的模样,显然是?听明白了,莫名觉得这时的王施琅和于文俊带着股神圣感。

    王施琅:“《天文星占》和《天文》合称《甘石星经》,石氏部分包括二十八星宿、中官与外官;甘氏部分则系统记录了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……北斗星谓之七政,天之诸侯,亦为帝车。魁四星为璇玑,杓三星为玉冲,齐七政,斗为人君号令之。主出号施令,布政天中,临制四方。”

    余星实在听不明白,只能跟他们告辞回?宣明殿。

    此时天色渐暗,与往日昏食相比,今日晚了不少,余星本以?为祁野已?经吃过了,没想到祁野正坐在大殿中等?自己。

    余星有些?不好意思?,“下次再这样可以?不用等?我。”

    祁野看?着他,这会儿他换下玄色衮服,穿着黑锦长袍,显得身形修长挺拔。

    “无碍。”祁野的语气?与其他时候的冷漠完全不同,只有在面对?余星时,才会付出温柔,“我等?你?。”

    余星心里?一暖。

    祁野让张福全备晚膳,不会儿司膳带着几名宫人入大殿,将晚膳按照顺序摆在食案上,又躬身退去一旁。

    余星已?经习惯用饭时被人伺候,他慢慢吃着喜欢的吃食,忽然想起?之前见到的于文俊和王施琅,先前有王施琅在,他没能问于文俊为何没来崇文馆,这会儿想起?便跟祁野提了句。

    “他跟我说的那些?,我都没听懂,国师讲的内容,我也是?一头雾水……”他望向祁野,隐约带着期待的问:“你?知道吗?”

    祁野一脸复杂的看?向余星。

    余星:“?”

    祁野:“于文俊是?下届国师。”

    余星:“??”

    这个他知道,但跟对?方来崇文馆有什么关系?

    他还想再问,祁野已?经低头吃饭,并不想继续聊,余星只好作罢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,天气?越发炎热,转眼便入了盛夏,天气?太热余星在崇文馆听学,整个人昏昏沉沉,回?到宣明殿也无精打采,祁野见状让宫人准备冰,又有几名小太监在两旁打扇,送来的风带着冰凉,减了夏日里?的暑气?。

    前些?天考核,余星得了上下,与几个月前相比进步明显,为此学士还特意在祁野面前夸赞了余星一番。

    祁野心情大好,赏了一石稻米给学士,并给崇文馆、弘文馆及六学的学子们放了三日假。这三日祁复最是?喜欢来宣明殿,因着正殿每日遭受烈日“洗礼”,余星大多时候待在偏殿,祁复来过一次后,来找余星的次数就多了,如?今熟门熟路来到偏殿,吹着凉风,再吃上一碗冷淘,喝一碗酸梅冰鉴汤,再配上樱桃脯、荔枝脯好不惬意,除此外最令他心动的属酥山。

    炎炎夏日来一杯酥山,底层覆盖奶油,贵妃红青绿配假山,入口香甜滑腻。

    余星还是?头次吃到这么好吃的冷食。祁野先前见他被热得厌厌,就让尚食局做了,但不让他多吃,每日只能吃一杯。

    冰鉴葡萄汁配水晶龙凤糕、奶酪樱桃、百合糕、桂花糕、糯米桂花糕、香酥牡丹糕作小食,当真悠闲惬意。

    昏食以?鱼脍为主,余星开始还吃不惯,但吃过几次之后,就爱上了“无声细下飞碎雪,有骨已?剁觜春葱”的感觉。

    沾上酱料后更让人流连忘返。

    即便这里?有皇兄,祁复依旧经不住美食诱/惑,每日下午都会屁颠屁颠跑来。

    此时见皇兄没在,便来到余星身边,笑眯眯道:“皇兄不在?”

    余星并不知道他怎么想,他点了点头,“祁野在御书房,喝点梅子汤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皇嫂。”祁复高高兴兴接过,不知从何时起?,祁复的称呼就从圣子、余星,转变为皇嫂,余星有心想要纠正,但每每如?此祁复都会跳开话茬,几次之后余星也就由着他叫了。

    祁复在旁边的卧榻上盘腿坐下,卧塌上铺着层凉席,下面放着一盆冰,冷气?从下面钻出来,周围都没那么热了。

    祁复咬着芦管喝着冰鉴后的酸梅汤,一口下肚,整个人都活了,他长叹一声,“这里?可比我那里?好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余星问:“你?寝殿里?没有冰?”

    祁复:“有倒是?有,但只够我夜里?用,不像皇嫂这里?,下午也有冰,皇兄很少用冰,以?往倒是?会多分我们些?。”

    余星抿了抿唇,忽然有些?不好意思?,祁野虽然不用冰,但今年去比往年用得都要多,而真正用这些?冰的人是?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