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梁耀文冷漠地对她说,“不能吃,别装了,你根本不饿,他知道一定会生气的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便幽幽地叹一口气,眼巴巴地看那个漂亮女孩子走远,留恋地不得了。

    ——江文洛从梦中惊醒。

    外面的天已经大亮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铺在水族箱的水面上,梁耀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水中,他的吸盘贴在玻璃上,身体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江文洛惊疑地低下头,看见望向自己的肚子。

    一宿的时间过去,他肚子里面的食物应该已经消化了,但是隆起却仍然存在。

    江文洛身上出了一点冷汗,那个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样子还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,甚至他手上还停留着,给小女孩扎辫子的触感。

    真的好可爱啊……江文洛忍不住想。

    他跑到水族箱前面,跟梁耀文互动了一下,就期待地对他说:“我梦见我们的孩子了诶。”

    梁耀文动了一下身体。

    “一个小男孩,一个小女孩。都特别好看,很像你。”江文洛笑起来,对他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准备去找郑医生看一下,你在家要乖乖的,尽快好起来啊。”

    虽然江文洛得不到语言回应,但是他却能感觉地到,梁耀文正在“看”着他。

    梁耀文的私人医生有自己诊所,就在十公里之外的地方,他打过电话预约之后,就叫司机过来家里。江文洛的脸已经完好如初,他“回来”之后,他脸上的疤就像一张被糊到他脸上的纸一般,能够被他撕下去。

    司机来到家门口,看见江文洛的样子愣了一下神,“江先生……你的脸。”

    江文洛心情很好,他对着他无所谓一笑,坐进了车里。

    天气已经逐渐转暖,阳光晒的到的地方,冰雪微有消融,变成了褐色的泥水,沾在轮胎上边,江文洛转过头,看着外面的江景,能够感受到,司机正在从后视镜里面偷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等等我吧,时间应该不久。”车停下来之后,江文洛笑着对他说道。

    ——外面已经到了繁华的城区。

    黑色的劳斯莱斯车停在路边上,路人们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过来。江文洛推开车门,从后门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将帽子戴在头上,遮挡住旁人的视线。

    但是仍然有年轻的女孩看着江文洛,在与同伴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江文洛此刻有一张“精致”的脸,他的头发微微长了,还未来得及修剪,有些遮住额头,鬓角也显得长,被他别到脑后。发尾的位置,他扎了一个黑色的头绳,将半指长的头发拢起来。

    久不见阳光的皮肤近乎苍白得触目惊心,下面埋藏着青紫的血管。

    注意到别人的视线,江文洛下意识望过去,跟那个女孩对视——

    那个女孩的脸一下子有些发红,拉着朋友的手,匆匆转身进了旁边的咖啡店。

    江文洛看向反光镜中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他的衣服已经很旧了,袖口被洗得有些泛白,又瘦得不太健康,不管怎么看自己都平平无奇,不过好歹是比之前顺眼了很多。

    江文洛苦笑了一下,无所谓地偏过去,便要往街后的私人医院走去。

    “哥……”一道不确定的声音传过来。

    江文洛的脚步下意识顿住,他狐疑地转过头,便看见了一个年轻男人,正推开咖啡店的门,匆匆走出来。

    周围吵闹异常,兴许是快过年了,街边挂着些红色的灯笼,雪落在上面还未化。车子鸣笛的声音在江文洛的耳边炸开,他看着这个管自己叫“哥”的人,回忆了好一会,也不知道他是谁。

    “啊,”江文洛迟疑地看着他,“你好?”

    “哥,真的是你!我是文雨啊!”这人说道。

    ——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,江文洛这才想起来,随即而来的便是一种近乎于“荒谬”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全身的血液恍若冻僵了,大脑一瞬间防空。

    看着江文雨身边的女人,江文洛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就是他的“妈妈”。

    “是你们啊。”江文洛礼貌地对他们点头,“您也好久不见。”

    这个女人看起来已经有五十岁了,脚上踩着细高跟鞋,脸上涂了很厚的粉,也遮盖不住脸上的皱纹。在望向江文洛的时候,她的眼睛忽然往上抬,近乎直勾勾地看着他,手指上涂了酒红色的指甲油。

    她在第一个瞬间,眼神是近乎嫌弃憎恨的。

    随即变成了一潭死水。

    “哥,你最近怎么样?”江文雨抓着江文洛的肩膀,兴奋地对他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还可以。”江文洛回答道。

    他的肩膀缩着,想要努力抬起头,挺直身体,却还是做不到。在对视上的一瞬间,无数记忆翩然而起,重重地砸在他头顶。

    小时候他妈妈还无预兆的耳光,那壶烧开的热水,还有她所有歇斯底里的叫喊。

    他弟弟还很小的时候,就会恶狠狠地骂他,“你这个小杂种。”

    江文洛几乎落荒而逃,脚却被钉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有事么?”江文洛僵硬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哥,梁总现在怎么样了?”江文雨的眼珠转了一下,手抓向江文洛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前些日子去世了。“江文洛低着头说。

    江文雨显然早有耳闻,还要寒暄,“这样啊,哥你节哀顺变,换了电话怎么也没告诉我们——”

    他妈妈却一下子将话打断,冷漠地看着江文洛说道:“你爸病了,绝症。”

    江文雨舌头一梗,对着江文洛苦笑了一下,他面露难色,“唉……哥我们手头不太宽裕,本来也不想找你的,今天实在是巧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看能不能——”

    江文洛茫然了好一会,才慢吞吞地接受到了这个信息。

    他跟这家人已经断了太久的联系,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未曾见过面,他一下子甚至想不起来他父亲的样子。

    所以他也实在没想到,会以这样的主题,与他们重逢。

    “我没记错的话,我们早就已经断绝关系了。”在江文雨说出要借钱的话之前,江文洛冷静地说道,“小时候的抚养费我也早就已经还清。”

    江文洛恢复了过来,理智逐渐复苏,此时此刻对着他名义上的母亲和弟弟笑得彬彬有礼、克制疏离。

    “而且我爱人去世之后,他的遗产我已经全都捐了出去,公司的事情我也从来不插手。”

    江文洛往后退了一步,对二人说道:“您父亲的事情,我很遗憾,但是……我实在是帮不上忙了。”

    “祝他早日康复。”江文洛说道,“不好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微微颤抖,几乎落荒而逃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真是冷漠父亲。

    第64章

    江文洛一时间百感交集, 他曾经以为, 自己已经离家十年,即使重逢, 自己也足以能够平静地面对他的“家人”。

    但是他现在发现, 自己还是做不到。虽然拒绝借给他们钱的时候, 他冷静到几乎无情的地步,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小巷里面, 江文洛却止不住想:那个男人,他的爸爸就要死了么?

    无论什么癌症,到了晚期的时候, 人都已经不成样子了,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包着骨,整夜整夜地疼痛呻吟, 丧失生之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。

    江文洛想, 我爸爸也是这样么?

    像书里写过的一样,在最后的关头, 会觉得被子非常重, 几乎要将人压扁。

    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离了, 让江文洛透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虽然平时不会去提,但是江文洛也不是不怨恨的。

    念大学的时候,室友都是爸爸妈妈送过来, 为孩子带一点特产,只有江文洛自己孤身一人,提着很大的行李箱, 礼貌而畏缩地对着同学的家长道谢。同学假期都会回家,江文洛只能一日复一日地打工,赚出下一个学期的学费。

    街上挂着的红灯笼红的刺眼,而江文洛只有跟梁耀文在一起之后,生命中才真正有着“年”的定义。

    旁人热闹团聚,即使有人是扯着一层“装腔作势”的面皮,江文洛也仍然很羡慕。

    但是江文洛知道他父亲快死了的时候,却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他童年时候,那个中年男人的好来——那也是他这一生,所感受到了唯一来自于父母的亲情。

    即使它单薄又短暂。

    江文洛叹了一口气,突然再次想念梁耀文,听他说“没关系”,又一遍遍地告诉他“不是你的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