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濮的面向着被告席,目光却慢慢撇向了正对面几米开外的费琮。

    费琮穿着律师袍,一脸严肃而低沉,他正了正身子,前倾身体询问:“你在这起事件之前,你对这种药物的理解是在哪里呢?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聚会……”万于洋说。

    “大家在一起聚会,讨论毒品,这样吗?”费琮说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万于洋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,你对它的用法用量,其实并没有一个心里的衡量。”费琮说着,向着审判员方向举起了一个证物袋,“审判长请看,这就是普通塑料敲打棒的吹气用棒子,我查阅相关资料和相关的案例后,得知一般的番//木//鳖//碱的口服致死量在0.1至0.2克,这根棒子几经颠簸,还经有劳德以吹气方式让充气棒鼓起,最后落入咖啡后,真的可以达到成人的口服致死量吗?”

    费琮道:“我更倾向于,被告人有这部分的作案动机,但他的动机不是杀死劳德。那么劳德的死因是什么?我相信法医报告上也写的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高坠,颅底骨折,出血,刺穿气管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真的要说。”

    费琮抬眼看向审判长,他声音高出了一些:“这起意外事件,我们所有人对劳德表达哀思之切,劳德先生的死亡是文艺界和社会的损失。

    ……但毕竟被告不能控制他的手脚,走向舞台边缘的是他,坠落碰到凸起的是他,这些意外事件,都不能以‘谋杀’来定罪,我们希望驳回起诉书中的死刑诉求,请求合议庭重新量刑。”

    林濮和王茹对视了一眼,陆雯也默默看向了他们。

    庭审的气氛一下热烈起来。

    几个审判员沉默半晌,继续进行了接下去的庭审,证人一一上庭,证据被一一展现,直到自由辩论的环节。

    林濮紧张得手心一层薄汗,面容仿佛凝结了一层冰霜。他用拇指搓了搓手心,闭上眼。

    他心中默念着庭审结束,赶紧结束。他想见舒蒙,也想见黎黎。

    接着他骤然睁眼,浅灰色的双眸沉浸下来,眼神镇定冷静:“我这里有一份数据,想展示给审判员和在座的看。”

    林濮展示出他先前和舒蒙找寻了一晚上的结果。

    张某,男性,在被投食麻痹类药物后骑行,之后因为反应不及时,被途径的卡车碾压身亡。王某,男性,被宿舍同学投食毒物后,出现浑身痉挛抽搐现象,跑到宿舍阳台从五楼坠亡。还有这些,我相信这不是一个个例。”林濮缓缓道,“我相信,这其中的因果关系不言而喻,并不是如辩方律师所说,不以‘谋杀’而定罪。恰恰相反,这甚至比谋杀的性质还恶劣很多。”

    费琮微 微抬头,眯眼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辩方律师也陈述了,走向舞台边缘的是劳德,坠落后磕碰凸起的也是劳德。但在未服药之前,一个正常无任何精神病史、自杀倾向的男性,为什么要踏空跳跃,为什么会磕碰致死?

    咖啡会加速兴奋效果,舞台声光会放大兴奋效果,被告人既然知道了劳德已经服用了这类兴奋剂,为什么不阻止他上台?甚至在事件发生后,乘着混乱掩盖凶案物品,致使警方不能第一时间找到,甚至其经纪公司干预尸检……”

    “原告代理人。”费琮打断他,“我们不支持没有证据的控诉。”

    林濮稍许控制了一下情绪,双手按住桌面:“综上所有,我会一一向合议庭出示证据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直强调‘因果关系’,是因为兴奋剂的使用,所以导致最后劳德踏空,我觉得这里面并不存在任何的关系。”费琮说,“如果运气层面的东西要放到事实中来,这对被告人是不公平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,不是。”林濮道,“我说的‘因果关系’,从来都是因为故意使用兴奋剂后不阻止,在明知对方已经产生可能致死的情况下,继续不上报,继续演出,所以导致了劳德最终的悲剧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审判长:“我不觉得是被害人运气不好,也不觉得这是意外,哪怕这一次他没有死亡,谁也不难保会有下一次,这起事件中万于洋、蔡昆、张紫潇、所属经纪公司和主办方,都存在责任。”

    林濮和费琮的辩论并不激烈,你来我往,但凡看看回放,都会觉得是两个慢性子的律师在聊天。但最后那一部分,林濮忽然拔高了音调,陈述得甚至有些慷慨激昂,让审判员都忍不住抬头盯着他看。

    “劳德的死,无论动机与否,都是一个已久既定的事实,我们根据法律的量刑来审判他无可厚非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一个人是该死的,不能因为我没有想杀他,而否则最后的结果。”

    两个多小时的庭审结束,择日宣判。

    林濮期间一口水没喝,说完之后嗓子烧得慌,胸口憋闷的气都提不上来。在审判员的锤音和“退席”的声音之后,才松懈下了肩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林濮走出法院,外面是个阴天,他松了口气,对陆雯道:“好好休息等结果。一审的结果如果未必满意,我们还有机会。”

    陆雯点了点头:“辛苦你了,林律师。”

    “照顾一下陆女士。”林濮对王茹说,“我有些事,必须要回一次海潭市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就要走吗?”王茹说,“好突然。”

    “家人病了。”林濮说。

    “哎呀,那您快去吧,这里有我。”王茹道,“你放心,我回去和老板汇报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林濮道。

    “谢谢林律师。”陆雯说。

    林濮对她点点头:“放心吧, 回去好好睡一觉。”

    他也想好好睡一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去往海潭市的高铁要坐两个小时,林濮起得太早,准备在车上小睡上一会。

    高铁行驶期间,林濮给舒蒙发了个微信,说自己已经上高铁了,舒蒙回复道:

    ——你妹妹挺好,下午醒了,烧退了些。可能你到了,就活蹦乱跳了吧。

    林濮对着手机微微笑笑,收了起来。

    高铁离开白津不久,到达了白津附近的小城市丰谷,他被一阵动静吵醒,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了警察。

    “您好,身份证出示一下。”警察对着坐着的人一个个道。

    林濮把身份证翻出来,转眼发现停靠的站台上也都是警察,他把身份证出示给警察,问道:“……同志,不好意思我问一下,这是出什么事了?”

    “查疑犯。”警察非常言简意赅道。

    林濮想想估计他们也不会说,但这么大张旗鼓的样子,看起来是相当不简单的案件,可能还设计到重大的刑事案件,于是只能等他们查完,已经毫无睡意地打开了手机,搜了搜消息。

    搜索一下未果,林濮完全好奇起来,这是什么重案?实在忍不住发了条信息给余非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,余非回他:

    ——这事儿啊,是丰谷山前天发现了一个在山里的布袋,里面是很多肉块,在布袋周围的土里也顺着也挖出了不少,应该是埋藏碎尸的尸块时被迫中断,然后遗落在现场的。

    ——不过,你猜猜最吓人的是什么?

    林濮眼珠子转了转,回道:

    ——发现三条手臂?

    余非:

    ——!!

    ——林律真的不考虑来我们刑侦发展吗……

    林濮意外道:

    ——还真是?

    余非:

    ——差不多就是,在里面起码发现了起码三个人的尸体结构,混装在一起的。

    林濮手都抖了一下:

    ——三个?

    余非:

    ——是不是很可怕?最可怕的是,可能死亡时间还不同。有一具比较新鲜,是24小时内死亡的,还有一具起码已经三个月以上了。

    ——晚上我们也要开关于这事儿的紧急会议,最近途径丰谷的都要查身份证了。

    ——对了,今天庭上表现不错啊,棒!我给你刷弹幕了。

    林濮:

    ——谢谢。

    他放下手机,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晚上六点,林濮下了高铁,背后是海潭市的火车站红色大字。

    他去坐高铁站的出租车,车从高铁站开了二十分钟,到达了海潭的郊区。

    疗养院在郊区的一处僻静的度假村,他进了大门,就能看见面前的欧式建筑和在路灯下安静又漂亮的花园。

    早已过了探望时间,林濮匆匆进入楼道,寻着找到了黎黎住的房间,刚到了门口,就迎面撞上了个高个子的人。